郭进拴丨漫话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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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漫话立春
晨起推窗，檐角尚悬着残冬的薄霜，指尖触及的空气却已裹挟着微不可察的温软。案头日历翻至二月四日，朱砂笔勾画的“立春”二字跃然纸上——二十四番花信风的第一缕，正悄然叩响人间门扉。
东风是立春的信使。古籍《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立，建始也。”这“始”字里藏着天地初醒的悸动：黄河中游的冰层发出细碎崩裂声，如大地舒展筋骨的轻吟；蛰伏土中的虫豸，在暖流浸润的土壤里微微颤触，似欲破土而歌。农谚道：“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信你且看那枯柳梢头，昨日还僵如铁线，今晨已晕开一抹鹅黄，恰似水墨画中淡赭石点染的生机。
旧时立春是堪比年节的盛典。州县官吏率众郊迎“春神句芒”，彩绸扎制的春牛昂首立于田间。执礼官高诵祝词，鞭落牛身，麦粒稻谷如金雨纷扬——此谓“打春”，鞭策怠惰，唤醒大地精魂。更有巧手妇人以彩线编成燕子、春幡，簪于孩童鬓角，取“彩燕迎春”吉兆。而今这般古礼渐稀，唯余江南水乡犹存“迎春庙会”，竹篾春牛巡游街巷，锣鼓声里尽是千年不绝的祈愿。
咬春之俗最见烟火温情。北方灶台上，薄如蝉翼的春饼裹着青韭黄芽，卷起早春第一口鲜嫩；岭南食肆间，枸杞叶猪肝汤氤氲着清苦回甘的气息，恰应了“春养肝”的老话。我独爱京都旧俗“煨春”：以赤豆、桂圆、红枣慢煨成羹，捧碗立于花树下，看落英飘入甜汤，便算是与春天有了肌肤之亲。这般食俗看似琐碎，实则是以唇齿为尺，丈量着物候变迁的温度。
立春在文人笔下永远蘸着诗墨。杜工部“春日春盘细生菜”的质朴，辛稼轩“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的绮丽，皆化作青史里的春痕。最妙是《帝京景物略》所载：“立春时，无贵贱嚼萝卜，曰咬春。”寻常萝卜竟成风雅媒介，可见古人对待节气的虔诚——他们将生活过成了与天地共振的韵律。
然而立春终究不是骤然更衣的魔术。晨霜仍恋栈枯草，腊梅尚缀满南枝，冬的余威犹在角力。恰是这欲暖还寒的缠绵，教人悟得四时哲学的深意：万物生长从非暴烈革命，而是抽丝剥茧般的温柔坚持。如同母亲唤醒贪睡稚子，春天以融雪之声，以熏风之触，以渐绿的柳眼，耐心劝说着冬眠的万物。
行至溪畔，见垂钓老者收起冰凿，换上了轻巧竹竿。鱼漂在渐开的浮冰间沉浮，恰似时光的浮标。立春原来是个动词——它立在冻土与暖泥的交界，立在残雪与新绿的缝隙，立在千年农谚与都市霓虹的对话里。当我们咬下第一口春卷时，便已将一个鲜活的春天，郑重地接引到生命的血脉之中。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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