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悬浮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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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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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悬浮旅
船是在正午的寂静里推入水中的。
先是一阵清凉从脚底漫上来,隔着鞋底也能感到的那种凉。然后整个船身轻悠悠地滑了出去,仿佛不是被桨推着走,而是被水的吐纳轻轻送着。我侧身坐在船头,手探下去——水是凉的,却不刺骨,像深秋清晨的第一口空气,让皮肤微微收拢,随即又舒展开来。
起初我并不觉得这水有什么特别。两岸石壁苍青苍青的,间或垂下几道细流,敲在石阶上叮咚作响。船行得慢,桨声也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船夫是个黝黑的汉子,不说话,只偶尔用桨点一下岸壁,让船顺着水流拐过一道又一道弯。
直到船来到一处开阔的水面,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忽然愣住了。
那船底仿佛是消失了的。水是那样清,清得不像水,倒像一片极薄的玻璃,或者更准确些,是用一整块透明的水晶打磨成的。船就悬浮在这片透明之上——我清清楚楚看见船底的水草,一根根的,在水流里慢吞吞地摆着,像是刚醒来的孩子,还带着懒懒的睡意。水草中间有鱼,不大,银灰色,尾巴轻轻一拍,就游开了。它们似乎并不怕人,我伸了桨去,它们也只稍稍偏一偏,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时候我才真正看见这水的绿。不是碧绿,不是翠绿,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于“空”的绿。它仿佛不是颜色,而是一种质地——像春天的晨雾被压进了水里,化也化不开。阳光从头顶的崖缝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光斑,又顺着水纹,一层层地铺到水底去。看得久了,便觉得那光是在水里生长的,从最深处慢慢地浮上来,再从水面溢出去,溢到石壁上,溢到空气里。整个世界都被这光浸透了。
我忽然不敢动桨了。
桨梢轻轻一推,水面便荡开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它们推着水草,推着游鱼,推着光斑,一直推到岸边的石壁,轻轻碰一下,又缓缓地荡回来。这声音是这样轻——轻得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轻得像露珠从叶尖滚落。在这样轻的声音里,船缓缓地转了个弯,我便看见了一处岩洞。
洞口不大,但很深。船进去的时候,凉意一下子重了。洞里的水是墨绿色的,看不见底。头顶有水滴下来,咚——咚——隔很久才一滴,敲在水面上,声音空旷旷的,像是在对山洞说话,山洞又沉默着,把声音吞了进去。我忽然觉得,这山是活的。它不说话,不代表它没有言语。它的言语是这水声,是舟行的轻响,是光在石壁上无声地流转。我只是一个过客,轻轻地经过,甚至不敢惊动它的呼吸。
船夫让我关掉马达。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了下来。只剩下水流在船底呢喃细语,只剩下天空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颤动。我试着闭上眼睛——那静便更深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衣服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桨上残留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光已经变了:从头顶的缝隙落下来,斜斜的,软软的,在石壁上绘出一幅流动的画。石壁上生着青苔,薄薄的,像一层绒毯。水汽蒸腾起来,让整座峡谷都显得朦胧了,像一幅未干的山水画。
船继续向前。前方的水面越来越窄,两岸的石壁越来越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我确实伸了手——指尖划过粗糙的石壁,温润的,带着水汽。石壁上有细小的水流在走,凉凉的,像一条条看不见的小蛇。这一刻,我感到的不是人在画中游,而是人在画中融。我就是一只小舟,一座峡谷,一段流连的光阴。我是水下一颗被冲刷光滑的石头,我是岩壁上生长了千年的青苔。我忽然不想回去了。
但船终究是要返的。天光渐暗,峡谷里的空气开始变凉。船夫划着桨,船身划出细长的水痕,像流星划过天空后留下的银尾。我不再低头看水底的奇观,而是抬起头,看两岸的岩石。它们像是亿万年前突然凝固的巨浪,层层叠叠的,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可名状的力量。而我,只是一粒微尘,一次随波逐流的偶遇。
返程的时候回头望,那些光还在水底亮着,像是峡谷藏了一万个夜晚的月亮。
我忽然明白了——这峡谷打动我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壮观,而是它有多安静。它静静地存在着,几万年,几十万年,看人来人往,看云卷云舒。它不说话,不问来者是谁,不问我为何而来。只将那一层绿、那一片光、那一份空灵,轻轻铺在我心上。
上岸的时候,我的鞋还是湿的。但我想,这湿润会一直跟着我,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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