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亲莲:草垫情愫
不知不觉便又走进了春季,这时就算是一年当中比较美好的天气了。虽然,南方的春天和北方的春天有差异,但对于喜欢春秋微风和煦季节的我来说,真心觉得这样的季度挺好。特别是每每收拾好一切,躺到被窝里时,又深感脊背之下的乳胶床垫太过柔软,似乎失去了作为靠背本该有的温情与支撑。想要换床垫成了这个季节的重要目标。
其实,这床乳胶床垫是在多年之前,带父亲到省外游玩时无意中看到选购的,当时还花了几千个大洋呢,着实像割肉般疼。毕竟,我的工资不高,而且上有老下有小,花钱还得计划着开销,用长辈的话说,就是要把钱都花在刀刃上。本来,那时我也是不打算买入这床乳胶床垫的,但是父亲劝说,听很多人讲家里现在都用乳胶床垫了,既环抱又健康,反正从来没有用过,干脆就咬咬牙买来试试吧。
听着父亲在身旁动情地说着,我也就没有坚持住原则,大方掏钱买了这床稀罕物。因其比较厚重,没办法现场带走,只得请卖方将其真空压缩打包快递。等我们旅游回家时,这床床垫都还没有到家,记不清到底等了多少个星期,才终于送到家了。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只记得父亲、我及爱人三人合力才将其搬到了床上。怀着激动和喜悦的心情,我把床单和被套都换成了新的,在心理上安慰着自己,将以崭新的状态迎接新伙伴的到来。
记得刚开始靠着乳胶床垫睡觉的时候,我在睡前总是习惯性地掀开床单,凑近床垫,闻一闻它散发出的淡淡乳香,再轻轻地躺在上面,仿佛置身于一片乳胶的海洋之中,让人总想要多停留一会,哪怕是天亮了还不舍得起床。只是,好景不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睡过后第二天起床时,身体反而没有之前那么舒坦。用父亲的话调侃就是,乳胶床垫虽好但不适合我们这种“出生”的人,还是习惯睡普通的床垫。如此,才不会睡一觉之后觉得腰酸背痛的。
或许,我还是不大适合睡这种高档的床垫。如果可以,我希望下次把它更换成老式的普通硬点的床垫,更或者是回老家找点去年打谷子时留下的新鲜干净的稻草,请巧手父亲帮忙编织一床扎实而暖和的草垫子。说起草垫子,很多人不知道它,也很多人没睡过它,毕竟它太过普通,以致于非常容易被忽略掉。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物资丰富的年代,经济条件发展了,市面上各种功效、材质的床垫都有,让人挑得眼花缭乱。凭个人的喜好和要求,相信都能在市面上选到适合自己的那床床垫。因为,睡得舒服才是硬道理,睡得舒服才能身心倍爽。
只是,从我内心来说,依然想要重新感受父亲辛勤编制的草垫子的温度和关爱。犹记得,每年夏季时,父亲总会从刚打出来的新鲜稻草中挑选一部分挑回家,并将它们一一翻晒在院坝边上,待经过数个火辣太阳的炙烤,原本还带着点点青绿的稻草也逐渐全部变成了耀眼的淡黄色。父亲担心稻草内里没有晒干,又将它们拨弄开,以确保阳光能充足地照射到。确定它们都已经晒得非常到位时,父亲又将它们捆成一个个整齐的稻草靶,平整有序地排列在屋檐下堆着。
看着一人多高的厚厚草垛,我和小弟总喜欢有事没事便爬上去蹦蹦跳跳,可把父亲急坏了。他既是担心我们不小心从草垛上滚下来摔着自己,又是担心我们把他辛辛苦苦晾晒好准备编织床垫的材料给踩得太烂了。所以,更多时候我们是专门趁着父亲不在的时候才爬到上面玩的。由于草垛紧靠着一面土墙壁堆放着,另一边又紧挨着一根晾衣服的大竹竿,好像无形中给予了更多的安全感,我们就更喜欢在上面蹦跶了。就这样,草垛成了我们的童年乐园。
当外出干活的父亲突然回到家时,看到我们正在草垛上玩得不亦乐乎,便从院坝边的一颗橘子树上找了一根干枯的枝丫,顺势就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大步走来,吓得我和小弟赶紧从草垛上飞奔而下,还乖乖地用双手在屁股上拍了好几下,试图想要把粘在裤子上的稻草拍掉。父亲装装样子似的走到我们跟前,用凶巴巴的语气责备我们,还告诫我们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我和小弟猛猛地点头答应到,殊不知内心早已乐开了花,因为真得不用挨打了。只是,父亲对于我们安全考虑的叮嘱,我们是记在心上了的。此后,我们再在草垛上玩耍时,都会万分小心,也不会在草垛的边缘玩耍,生怕摔下去弄伤身体,既花钱还受罪,不值当。有时,父亲见我们在草垛上玩耍,一直都紧靠着墙壁的一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还叫我们将中间的那些没有被霍霍的稻草靶,抽取一部分出来,放在堂屋门口堆着。我知道,父亲是要开始编草垫子了。
只见父亲匆匆从杂物间中拿出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就弄好的竹篾条,并放在稻草靶的周边,然后再将一个个的稻草靶按十个为一组有序摆放着,等一切就绪后,编织草垫子的工序就正式开始了。父亲先是将一个又一个的稻草靶打开,平整地铺在干净的地面上,再找来先前准备好的竹篾条,按四根四根的比例组合在一起,用手搓成一股绳之后,又从铺好的稻草中穿过,依次按照从左往右的方式进行,一排编织好了就编织下一排,如此反复着。
父亲还告诉我,如果想要草垫子变得更经久耐用,就得多编织一些竹篾条在稻草的中央。如此一来,零散的稻草才能全部扎紧扎牢,在垫睡的时候无论怎么滚动,都不会轻易稀疏掉了。我猜想,父亲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想要走得更长远,那就得把基础功夫做得更扎实。我看见父亲扎了一大块稻草垫又接着扎另一块稻草垫,也不知道扎一块稻草垫用了多长时间,或许是半个小时,更或许是一个多小时,总之就是怎么才能更牢固就怎么操作,哪怕时间久一点也没关系。
听父亲说,一般情况下,正常的床铺,需要用到三块稻草垫才能铺满,也就是要将它们一一紧连着拼接起来就可以了。这样的草垫子,还可以有多样选择。比如说,倘若想睡得更硬实一些,草垫子就扎得轻薄一点就行;倘若想睡得更软和一些,草垫子就扎得厚实一点就行。总之,总有一款是符合我们期望的。父亲让我们都睡轻薄一点,说是有助于孩子身体骨骼的良好发育,我们就这样照做着。当看着父亲扎完了稻草垫子后,再将其一个一个地扛到木板床上均匀地铺着,最后上面再铺一层床单或毛毯,一个温暖的被窝就成了。站在床铺边上的我们,看见父亲完成好一切后,忍不住蹭地一下就脱掉鞋子,爬上去蹦跳着。松松软软的感觉,很贴心很暖和。
当夜幕降临后,讨厌的寒气慢慢穿过透风的木门和土墙,冰冷的房间变得更加沁人肺腑。给我的感觉,那时的房门就是一个摆设,关什么都关不住,因为不光没办法上锁,而且还门框上下都留有很宽大的缝隙,我好奇那时做的木门为什么不比着门框做全乎。再者,门的材质还是最普通的柏树做的,连门栓都是一个小小的木头块切的。只是,借用父亲的话说,有这道木门在,每个房间多少还是相隔起来的,比如厨房、卧房和堂屋等,等房门一关上,就显得它们都是分开了的。
越是寒冷的晚上,父亲便让我们越要早点洗漱好上床睡觉,特别是第二天还要上学的情况下。因为在他看来,多睡觉有助于我们的生长发育,而且睡得越多越好,白天在课堂时才不会打瞌睡。他生怕我和小弟贪玩,待在房间半天都不睡觉,索性就拿根屋后山林中割的黄荆条吆喝我们,赶紧睡得了。在那个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的年代里,等我们帮助家人收拾好碗筷后,就便只能乖乖地睡觉了。
父亲像个保姆那样,守在我们床边,硬是看我们脱去外套上床盖好被子后,他才关灯出去。我们使劲闭着眼睛,听着电灯开光拉下的声音,以及房门关闭的声音,感觉他真的走后,窃窃私语便又成了小弟和我的专属临睡前的共话时间。躺在软软绵绵、暖暖烘烘的草垫子上,能明显感觉在夏季时,父亲辛苦翻晒它们的成果,闻着悠悠的稻草清香和饱含的阳光滋味,不知不觉我们便进入了梦乡。
其实,我一直睡眠都不好,总是爱动来动去,也总是爱做噩梦,经常吓得直哆嗦,还好当醒来睁开眼睛时,看见身边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慢慢缓过神来。自从有了父亲扎的新草垫,我好像做梦很少了,睡得好的时间也更多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得因为父亲的关心和爱护很是治愈。我觉得,应该是后者吧,反正睡在草垫上面,我觉得很踏实很安心。以致于,那些年,在小山村生活的岁月里,我始终离不开那床父亲扎的草垫子,总给人一种冬暖夏凉的舒适感。
那时,在村子里,稻草垫家家户户都有,并不稀奇。或许,在物资条件匮乏的情况下,能物尽其用本就是极好的方式,再者这些也都是原生态的绿色作物,对身体来说,应该是有益处的。父亲也曾调侃到,老祖宗留下的做法,必有它的一些道理。就像此刻,如今我回想起来,父亲为我们辛勤编织的稻草垫,随着岁月的沉淀,越发觉得弥足珍贵。现在,想要找一床草垫子,并不容易见到了,毕竟床垫的品种太多,也比较方便,直接就能根据喜好挑选,不像过去,想要睡在床垫上,还得自己一点一点辛辛苦苦地用手编织。
何况,现在父亲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睛不太好使,双手也更加粗糙了,我更不舍得再麻烦他老人家。曾经好几次,父亲表示,只要我有需要,他都尽可能地想办法做出来。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我的眼眶湿润了。于我而言,父亲安好,便觉得一切都好。
作家蒋蓝曾说过:“人在世上必须劳作、历尽沧桑,犹如生为鸟儿必须飞翔。”父亲编织的那床草垫子,不光是那些年我们吃苦耐劳日子里的珍贵回忆,更是一部教育我们凡事当脚踏实地、勤劳节俭的人生教材。它就像一束光那样,始终为我们照亮前方的道路,让我们行在路上仍不觉得孤独。(江亲莲)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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