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祥云公园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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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祥云公园梅花香
霜色未褪的寅卯之交，祥云公园的砾石小径还凝着薄冰，梅香却已先于晨光在枝头苏醒。那冷香似有棱角，钻进鼻腔便刺出清冽的疼。虬曲的老梅枝在青灰天色里伸展如墨痕，花苞们裹着绛紫硬壳，像无数冻伤的耳朵贴在风中谛听——它们在等待某个神秘的裂变时刻。
一、破晓时分的香阵
东麓的照水梅最先感知春信。临潭的枝条斜刺水中，蓓蕾被夜露喂得饱胀，倏然绽裂时，竟溅起细不可闻的声息。雾里浮动的幽芬并非均匀散布：向阳坡地的朱砂梅甜媚如蜜，背阴处的绿萼梅则逸出青草涩味，最奇是那株百年骨里红，枯槁树皮间渗出的冷香，竟带着陈年药屉的苦意。啄蕊的翠鸟被香气滞住翅膀，踉跄跌向水面，翅尖掠起的涟漪里，倒映出满树繁花炸开的盛景。
二、游园里的众生相
辰时的赏梅人潮漫过石桥：
摄影客在三角架丛中腾挪，长焦镜头追索着蛛网上悬垂的梅瓣。某老者为拍花蕊特写匍匐在地，呢绒裤浸透融雪浑不在意
写生少女的调色盘极尽癫狂：白颜料掺金粉涂宫粉梅，赭石混翡翠绿泼洒垂枝梅。颜料未干时，真梅花瓣跌进画纸，与油彩绽出立体的春痕
轮椅上的老妪伸手承接落花，掌纹里嵌入五片完整花瓣，她突然哼起幼时的采梅调，沙哑声线惊飞了啄食花蜜的绣眼鸟
三、香魂的生死场
梅林深处藏着隐秘的生死戏剧：
南坡那株被雪压断主干的玉蝶梅，断口处爆出七条新枝，枝头花苞密集如蜂巢，仿佛要以盛放加速生命的燃烧
青石径边散落着昨夜凋零的梅瓣，环卫工扫帚过处，残花与冰粒混作淡红的泥。唯清洁工老孙头执拗地用手拾捡完整花朵，粗粝指间聚起一掌凋亡的香魂：“晒干封进枕头，能镇咳呢”
穿校服的男孩偷折花枝，被管理员喝止时，梅枝在撕扯中迸溅汁液——那清苦气息竟让少年怔立良久，终将断枝插回泥里
四、日暮香潮
未时风起，十万梅花开始集体赴死。朱砂梅瓣乘着气流旋舞，在歇脚的老者茶杯里泊成小船；绿萼梅的离枝最为壮烈，整朵整朵砸向泥土，像微型香棺坠地。穿汉服的姑娘在落英阵中张开裙裾，任花瓣缀满云鬓。某位盲人琴师在香雪亭弹起《梅花三弄》，音符裹挟着飞花撞向琉璃瓦，空气里浮动的已不仅是香气，而是具象的、流动的芬芳之河。
暮色沉降时，我倚着碑亭看晚霞浸染梅林。白日里宫粉梅的娇艳渐次隐去，墨梅的轮廓反在昏暗中愈显嶙峋。巡园人的手电光柱扫过处，惊见满地落瓣竟泛起磷火般的幽蓝——那是梅花最后的香魂在吐纳星光。突然彻悟：这满园香雪海的轮回，原是植物以最暴烈的方式宣言存在。花开时拼尽全力，花落时干脆利落，生与死都带着锋利的棱角。而人们年复年追逐梅讯，不过是在钢筋丛林里寻找某种生命原力。当最后一片墨梅花瓣吻向泥土时，我听见整座公园的根系在黑暗中发出绵长的叹息——那叹息里蛰伏着，来年更汹涌的香潮。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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