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春风又绿湛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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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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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春风又绿湛河岸
寅时三刻，湛河下游的薄雾泛着鸭卵青色，冰裂声在芦苇丛深处绽开细密的纹路。枯水季裸露的河床泛着碱白，新生的水芹却已从裂缝钻出，嫩茎挑着露珠在风中颤抖——这卑微的绿意，像大地咬破寒冬唇瓣渗出的血丝。
一、绿痕蚀岸
春汛的先锋并非草木，而是声音。
浮冰撞击桥墩的闷响彻夜未歇，裹着泥沙的水流在石隙间发出吮吸声。真正惊动河岸的，却是柳林深处啄木鸟的叩击：枯杨树洞里越冬的甲虫被逐出巢穴，跌落在解冻的淤滩上，顷刻被洄游的麦穗鱼分食。
绿意的蔓延带着攻城略地的野心：
北岸护坡的水泥缝隙里，蒲公英以根须为钻头，硬将鹅黄花朵顶出裂缝
废弃趸船锈蚀的锚链上，苔藓沿着铁索攀爬，把沉黑染成孔雀石纹路
最悍勇的数丛野蔷薇，枯藤看似嶙峋死寂，某夜忽爆出千点赤芽，棘刺挑破的晨雾里漫起清甜血气
老河工孙瘸子说：“湛河的绿是偷来的。”他指给我看堤坝拐弯处：市政栽种的四季青蔫黄委顿，野生构树苗却从彩砖缝里探出毛茸茸的耳朵——春风过处，自然总在规训的裂隙间夺回主权。
二、人烟织绿
辰时的滨河步道，人工与野生的绿开始交融缠斗。
穿荧光绿马甲的园林工修剪冬青，电动绿篱机喷溅的碎叶里混着隔年蝉蜕。戴红领巾的男孩趴在观景台，将面包屑撒向水面，浮萍便聚拢成移动的翡翠岛屿。最妙是那群写生的美院生：调色板挤满酞菁绿与橄榄灰，笔下油彩未干，真柳枝已拂过画布，新叶与颜料在亚麻布上嫁接出三维的春意。
绿荫深处的生活史正在重写：
石凳上背诵英语的少女
耳机线缠绕着紫藤新蔓
象棋老汉推卒过河时
炮架底钻出三茎荠菜
快递车碾过的柏油裂缝
车前草高举授粉的绿旗
穿唐装的老冯在河边打太极，白鹤亮翅的瞬间，袖风惊起柳絮纷飞。他收势时突然怔住——去年台风刮断的老柳树桩上，嫁接的龙爪槐抽出了第一簇新枝。
三、碧水玄机
午后的河心洲是生态剧场的包厢座。
白鹭巡视领地的航线永远精确：掠过排污口漂浮的泡沫带，避开挖沙船荡开的油晕，最终停栖在芦苇新发的绿剑丛中。几只野鸭突然扎进浅滩，再浮起时喙间银鳞闪烁，沾着暗绿的水绵丝网。
真正的绿之秘境在水底。
阳光穿透浊流，照见鲫鱼啃食附着在沉木上的硅藻，金鱼藻在暗流里舒展墨绿触手。暗影处有硕大的青螺沿管壁攀爬，黏涎拖出的轨迹中，刚孵化的孑孓如星尘浮动。当载满游客的电动画舫驶过，螺旋桨搅起河床淤积的绿泥——那腐殖质的气息裹挟着鱼卵与微生物，恰似河流分泌的生命原浆。
四、绿蚀钢筋
暮色将垂时，绿色开始反噬人类文明。
废弃水泥厂旧址上，爬山虎正吞噬烟囱残骸。藤蔓钻透砖缝的声响极细微，却在晚风里汇成绵长的嘶鸣。流浪狗在钢筋骨架间追逐野兔，兔爪踏碎的瓦砾堆里，灰菜与蒺藜织出迷彩地毯。
新建的湿地栈道旁，景观灯柱正上演光的变奏：
太阳能板吸收夕阳余热
LED灯带渐次亮起孔雀蓝
光瀑倾泻处
惊见混凝土堤岸裂痕里
探出成束的萤蔺
细茎托着淡绿花穗
在电流与月光间摇摆
穿橙黄工服的河道保洁员驾船归来，船头堆积的塑料瓶山泛着化学品的幽光。他弯腰掬水洗脸时，工作服肩线绽裂处，一株鹅绒藤正从他脊背的汗渍里探出卷须。
亥时人散，我独坐水文站石阶。
对岸工地的探照灯刺破夜空，光柱里翻飞的杨絮竟似绿雪纷扬。暗影中有悉索声迫近，原是刺猬家族穿越草坪——母兽背棘上粘着几颗苍耳，幼崽却叼着半截绿漆斑驳的玩具兵。
起风时，整个河湾响起窸窣的摩擦音：柳枝抽打护栏，蒲草摩挲驳船，新叶在枝头舒展筋脉。这万千生命共振的声浪里，我听见钢筋护栏锈蚀的剥落声，听见塑料垃圾被根须挤裂的脆响，更听见淤泥深处，蚌壳缓缓吐纳春水的韵律。
湛河的春绿原是场温柔的侵略。草木的根须在混凝土裂缝里延伸，昆虫的复眼倒映着霓虹，鱼群穿梭于沉底的易拉罐迷宫。当一只夜鹭掠过污水处理厂排口，羽翼拂过检测仪闪烁的绿灯时，我突然读懂这条河的生存哲学——所有生命都在污染与复苏的夹缝中，抢夺着野蛮生长的权利。
子夜离岸前，将手探入河水。
暖流裹着碎藻滑过指隙，借手机微光看去，满掌流动的幽碧中，竟有蝌蚪如墨点游弋。这渺小的生灵在人类体温里打了个旋，倏然潜入黑暗——它摆尾搅动的绿意，恰似春神在人间按下的一枚指纹。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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