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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水芹菜:流淌在河沿上的翡翠

浏览:553   作者:2855510   来源:会员中心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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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水芹菜:流淌在河沿上的翡翠

      老家鳌头的冬天湿冷刺骨,霜花凝在枯草茎上,像撒了一把碎盐。村后那条瘦长的抱玉河却不肯结冰,依旧汩汩地流,水色清冽见底。就在这寒水与冻土的缝隙间,一丛丛水芹菜悄然滋长——墨绿的茎,深紫的根,细碎的叶,挨挨挤挤地蔓生在浅滩淤泥里,远望如同给荒凉的河沿镶了一道暗翠的边。这卑微的野菜,曾是贫瘠岁月里最柔韧的馈赠,也是缠绕在记忆深处的一缕清苦暗香。

采芹:霜寒入骨的劳作

腊月的清晨,呵气成雾。母亲总会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挎起细竹篾编的提篮,踩着田埂上咯吱作响的霜粒往河沿去。我跟在后面,棉鞋很快被枯草上的冰碴濡湿,寒气针砭般透过脚底往上钻。河滩的淤泥冻得梆硬,踩上去却仍有几分陷脚的绵软。母亲寻一处水芹茂密的浅湾,脱了鞋袜,赤脚探入水中。那水是真凉啊,像无数根细针瞬间扎进皮肉。她微微吸了口气,腰身一弯,双手便没入寒水里摸索起来。
       水芹的根扎得深,得连根拔起才得整株。母亲的手指在淤泥里抠挖,冻得通红发紫,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水芹茎秆柔韧,稍一用力就折断,须得顺着根须的走向,轻轻摇动,缓缓提拉,方能得一棵完整。冰水没过她的手腕,河风扫过她低俯的脖颈。我蹲在岸边,看水面一圈圈涟漪荡开,母亲弓身的背影倒映其中,像一张被水波揉皱的旧年画。她不时直起腰,把一束束水芹在河水里涮洗,甩去根上的泥浆。水珠溅到我脸上,冰凉刺骨,带着河泥的腥气和芹叶的清香。

理芹:指尖上的精细

       采回的水芹堆在厨房泥地上,像一座墨绿的小山。择芹是细致活。母亲搬个小竹凳坐在灶膛前,借着柴火的微暖,开始料理这些湿漉漉的精灵。她先掐去老硬的根部,只留嫩茎与叶。水芹的叶呈羽毛状分裂,细如松针,裹挟着泥沙和小螺壳,需用手指一根根捋过,剔除杂质。她的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却灵活地在芹叶间翻飞,如同绣花。
最费神的是清洗。井水倒进大木盆,水芹浸入,一遍遍淘洗。泥沙沉底,细碎的水草、小螺蛳漂浮其间。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清亮见底。洗净的水芹被码在竹筛里沥水,颜色愈发鲜亮,墨绿中透出勃勃生机,细长的茎秆水灵灵地垂着,仿佛还带着河水的记忆。厨房里弥漫开一股浓烈而独特的香气——清冽,微腥,带着泥土的底韵和水泽的野性。这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又悄然沉淀为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仿佛整个河湾的精华都被浓缩在了这方寸竹筛之中。

烹芹:灶火中的涅槃

       水芹的吃法朴素至极。最常做的是清炒。铁锅烧热,舀一勺凝白的猪油滑入,滋啦一声,油花化开,香气腾起。母亲把沥干的水芹倒入锅中,菜叶遇热瞬间收缩,颜色由墨绿转为鲜翠。她用锅铲快速翻炒,芹叶在热油中翻卷舒展,如同被唤醒的精灵。撒少许盐,淋几滴酱油,一股复合的异香便猛烈地冲撞出来——清新中带着野性,微苦里藏着甘醇,霸道地填满整个灶间。
有时也做水芹豆腐汤。嫩豆腐切块,与洗净切段的水芹同煮。汤沸后,水芹的翠色在乳白的汤中载沉载浮,如同流动的翡翠。汤极清,味却厚。水芹特有的清冽微辛渗入豆腐的温润,喝一口,先是芹的野香直冲喉头,继而豆腐的甘醇缓缓回旋,最后是淡淡的、类似药味的清苦在舌根萦绕。这味道初尝怪异,却越品越觉隽永,仿佛将整个冬日的河沿风物都烩进了一碗热汤里。

食芹:苦难中的微甘

      饥馑岁月,水芹菜是碗里的恩物。它虽微带苦辛,却能在青黄不接时填满空荡的肠胃。捧一碗水芹糙米饭,糙米粗粝,芹叶微苦,混在一起嚼,竟嚼出别样的滋味。那苦是清透的,不浊不滞,带着河水的凛冽气息。咽下去,喉间回旋一丝奇异的甘甜,像寒夜里的微火,虽不炽热,却足以慰藉辘辘饥肠。
       最难忘的是母亲腌的水芹咸菜。盛夏采的嫩芹,洗净晾蔫,切碎后拌入粗盐、蒜末、辣椒,装进陶坛压实。封坛月余,启盖时异香扑鼻。腌透的水芹色泽暗绿,咸鲜中裹着浓烈的酸辛,佐粥下饭,一根便能扒下半碗糙米饭。那酸咸辛烈直冲天灵盖,激得人浑身一颤,随即胃口大开。在少油缺荤的年代,这一坛咸菜,便是漫长冬季里最下饭的珍宝,也是贫瘠生活中最浓烈的一抹滋味记忆。
逝芹:消隐的河沿翡翠
后来,河水不再清澈。上游建了化工厂,墨黑的废水日夜奔流。水芹赖以生存的浅滩淤满了黑臭的污泥,再不见那丛丛簇簇的暗绿身影。河沿被砌上水泥护坡,整齐划一,寸草不生。母亲也不再需要为了果腹而涉足寒水。偶尔在菜场角落,会见到人工培植的水芹,茎秆粗壮,叶片肥大,颜色是呆板的浅绿,被整齐捆扎,躺在洒了水的塑料布上。买回一把,照旧法烹炒,入口却寡淡如水,那清冽的野香、微辛的苦味、河泥的腥气,统统消失无踪。它徒有水芹的形貌,却失了水芹的魂魄。
如今,当我站在被水泥固化的河岸边,望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泡沫和垃圾匆匆流去,总会想起那些霜晨,母亲赤脚踏入寒水的背影,想起竹筛里沥水的墨绿翡翠,想起灶膛前弥漫的、带着野性的异香。那曾喂养了饥饿岁月的水芹菜,连同那条清澈的河、那片丰饶的浅滩,以及那个弯着腰在寒风中采撷希望的背影,都已沉入时光的河床,成为再也打捞不起的乡愁碎片。只剩舌尖偶尔泛起的一丝记忆中的清苦,提醒我,有些味道,一旦消失,便是永诀。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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