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洋槐叶:苦香交织的生存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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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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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洋槐叶:苦香交织的生存诗篇
暮春的风掠过山梁,将洋槐林染成一片浮动的绿云。新生的槐叶蜡质油亮,叶脉清晰如刻,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这看似蓬勃的绿意里,却藏着与甜美槐花截然相反的滋味——一种深入骨髓的清苦,混合着类似铁锈的微腥。在饥饿如影随形的年代,这片苦涩的绿荫,曾是无数人赖以续命的最后屏障。
采青:攀援峭壁的绿意
槐叶初展,叶尖还蜷曲着嫩红。天未破晓,母亲便背上藤筐,腰别柴刀,踩着露水往村后的陡坡去。我跟在后面,山路崎岖,碎石硌脚。陡峭的槐林深处,已有早到的人影在枝杈间晃动。男人们如猿猱般攀上树干,双腿紧夹枝桠,一手拽住枝条,一手持刀削砍。新叶细枝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绿色的急雨。女人们伏身在地,双手翻飞如织,将散落的枝叶拢入筐中。嫩叶娇脆,稍一挤压便渗出黏腻的汁液,将指尖染成深绿。
更高处的叶丛难以企及,便有人冒险登上崖壁。崖石嶙峋,落脚处不足半掌宽。采叶人紧贴岩壁,身体悬空,仅靠一臂之力勾住老槐横生的虬枝,另一只手探向崖缝间滋生的嫩叶。山风掠过,衣袂翻飞,崖下是幽深的沟谷。每一次伸手,都是一场与重力的赌命。筐中的绿意渐满,崖壁上的人影在晨曦中凝成剪影,仿佛峭壁本身生长出的倔强枝桠。
褪苦:清水的漫长驯服
采回的槐叶堆满院落,清苦的气味弥漫开来,带着山野的生腥。褪苦是一场与时间的拉锯战。母亲将槐叶倒入陶缸,注满清冽的井水。叶片在水中浮沉,脉络清晰如绿色的神经。浸泡需整整三日,每日换水两次。起初,水色迅速转为浑浊的黄绿,水面浮起细密的白沫,散发出类似青核桃皮的刺鼻气息。
三日后,叶色由鲜亮转为黯淡的橄榄绿。捞出沥干,移入大铁锅,注入新水猛火煮沸。水花翻腾,黄绿色的泡沫汹涌溢出锅沿,苦涩的气味如实质般撞击鼻腔。煮一刻钟,捞出,浸入冰冷的山泉。母亲赤手在刺骨的水中反复揉搓、挤压槐叶。墨绿的汁液顺指缝流淌,染黑青石板——那是苦味的精魂。一遍遍漂洗,一遍遍挤压,直至泉水中再无浊色,叶脉中的苦涩似乎已被山泉淘尽。沥干水的槐叶,蔫软如败絮,堆积在竹筛里,颜色灰绿,散发着被驯服后的、微带土腥的草木气。
入馔:粗粝中的苦涩芬芳
褪尽苦涩的槐叶,终于可食。最常做的是槐叶“渣豆腐”。母亲将槐叶倒入石臼,木杵起落,咚咚声沉闷如大地的心跳。叶片被捣成黏稠的糊状,青绿中夹杂着纤维。糊糊装入粗布口袋,悬于梁下,墨绿的汁液滴答落入瓦盆。静置一夜,盆底凝结出暗绿色的、颤巍巍的胶冻。切块,淋上蒜泥与盐,便是“槐叶豆腐”。入口冰凉滑腻,微苦的余韵顽固地萦绕舌根,像一段未能彻底洗净的记忆。
更多时候,槐叶与粗粮为伴。玉米面掺入切碎的槐叶,加水和成团,拍成饼子贴在灶炕上烘烤。柴火明灭,饼面渐焦,腾起混合着焦香与微苦的烟火气。掰开粗粝的饼,暗绿的叶碎与金黄的玉米面纠缠不清。入口,粗粝感摩擦口腔,玉米的寡淡与槐叶的微苦、土腥交织,形成一种复杂而坚韧的滋味。唯有蘸着盐水或辣椒糊,才能艰难下咽。孩子们皱着眉,小口啃食,母亲沉默地看着,眼中有深不见底的疲惫。灶膛的火光在她浮肿的脸上跳跃,那是生存的重量在烟火中燃烧的印记。
槐花:苦绿丛中的甜蜜馈赠
当槐叶的苦涩尚在舌尖萦绕,槐花却悄然登场。谷雨前后,洋槐林仿佛一夜之间被雪覆盖——不是雪,是累累叠叠的槐花穗。馥郁的甜香霸道地覆盖了山野,连风都变得粘稠起来。人们放下苦涩的槐叶,蜂拥向花枝。长竹竿顶端绑着铁钩,钩住花穗丰盈的枝条,手腕一抖,整串槐花便簌簌落下。孩子们在花雨中奔跑,捡拾,衣襟兜满洁白的花瓣。
槐花无需褪苦,天生甘美。洗净的槐花拌入玉米面,上笼屉猛火蒸透。出锅时,蒸汽裹挟着汹涌的甜香席卷灶房。槐花饭蓬松如云,玉米面的金黄与槐花的雪白交融,入口清甜软糯,带着山野的明媚气息。或与面粉混合,烙成槐花饼,焦黄酥脆,咬一口,甜香满溢。这短暂的甜蜜,如同一束光,刺破漫长苦涩的生存阴霾。孩子们捧着碗狼吞虎咽,脸上终于绽开笑容。母亲将槐花饭分给邻家孤老,甜香在破败的院落里流转,成为苦难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
遗痕:消逝的苦香与永恒的味觉烙印
后来,饥饿成为史书上的铅字。洋槐林被砍伐大半,余下的槐树再无人攀折枝叶。槐花依旧年年盛开,甜香如故,却只作为时令野趣点缀餐桌。偶尔在春日的农家乐,见有“凉拌槐叶芽”作为山野新味,焯水后香油拌之,入口微苦而后回甘,食客赞其“清新去火”。无人知晓,这曾被称作“救命叶”的苦涩存在,半个世纪前曾维系过多少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性命。
母亲晚年,每到槐花飘香时节,总要蒸一屉槐花饭。她坐在院中槐树下(那是劫后余生的最后一棵老槐),慢慢咀嚼着,眼神飘向远方。槐叶的苦涩与槐花的甜蜜,在她沉默的咀嚼中融为一体,成为一生无法割舍的味觉记忆。她去世后,我在她的针线匣底层,发现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竟有几片早已枯脆的槐叶和一小簇风干的槐花,被岁月压成薄薄的标本。拈起一片槐叶,凑近鼻尖,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清苦与铁锈气息的味道,穿越数十年光阴,猝然击中肺腑。
那味道是钥匙,也是锁。它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母亲在崖壁上采叶时悬空的身影,在寒水中揉搓树叶时冻裂的双手,将槐花饭分给邻人时眼里的微光……洋槐叶的苦涩与槐花的甘甜,早已沉淀为生命的底色。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生存的滋味,从来不是单一的甜或苦,而是在绝望的苦涩中,依然能辨认出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甜意,并以此为火种,点燃继续前行的勇气。这交织的滋味,是大地留给苦难者的最后慈悲,也是时间无法磨灭的生命诗篇。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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