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榆树叶：苦味里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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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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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榆树叶：苦味里的乡愁
村口那棵老榆树，粗糙的树皮上刻满了时间的皱纹。每年春分前后，光秃的枝桠间便悄然钻出嫩芽，起初是星星点点的绿，不过几日，便蓬蓬勃勃地舒展成一片片碧玉般的叶子。风一吹，满树新绿簌簌作响，仿佛在低语着春日的秘密。在饥馑的年代里，这簌簌声是救命的福音。榆树叶，这苦涩的馈赠，曾喂养了无数空瘪的肚腹，也沉淀了一代人的记忆。
春寒料峭，榆钱如雨。
榆叶未盛，榆钱先至。那淡绿的榆钱，簇拥着缀满枝头，形如铜钱，薄如蝉翼。孩子们像猴子般攀上树干，骑在树杈上，一把把捋下嫩生生的榆钱。树下，母亲们早已铺开竹席，仰头望着，嘴里不住地叮咛：“小心些！莫折了枝！”榆钱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绿色的细雨。孩子们的手掌很快被汁液染成黏腻的绿，衣兜里鼓鼓囊囊塞满了战利品。这翠绿的收获，是贫瘠岁月里难得的一点甜头。榆钱饭、榆钱窝头、榆钱粥……母亲们巧手翻飞，将苦涩的春天化作灶台上升腾的热气，喂饱了嗷嗷待哺的饥肠。
榆叶初展，苦味登场。
榆钱短暂，榆叶才是真正的主角。待榆钱落尽，新叶便一日浓似一日。清晨，露水还挂在叶尖，村里的女人们便提着竹篮，扛着带钩的长竿，来到老榆树下。长竿轻巧地钩住枝条，手腕一抖，一串嫩叶便簌簌落下。她们的手指在枝叶间灵巧地穿梭，只拣选那最鲜嫩的芽尖，一掐便断，汁液清亮。竹篮渐渐被嫩绿填满，散发出植物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清香。这采摘，不是闲情逸致的踏青，而是生计所迫的劳作。每一片叶子，都关乎能否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
灶台烟火，化苦为甘。
采回的榆叶，需经过一番繁琐的驯服。母亲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将叶子细细择净，除去粗梗，只留柔嫩的叶片。井水反复淘洗，洗去尘土，也试图洗去那深入骨髓的苦涩。大铁锅里烧开水，榆叶倒入，滚上几滚，碧绿瞬间转为暗黄。捞起，再浸入凉水，用力揉搓、挤压，挤出墨绿色的汁液——那是苦味的根源。一遍又一遍，直到挤出的水不再浑浊。沥干水的榆叶，切碎，拌入寥寥无几的玉米面或高粱面，加上一点盐，这便是榆叶窝头的全部原料。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窝头出锅时，颜色灰绿，质地粗糙，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青草与泥土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入口微苦，回味悠长。
拿起一个榆叶窝头，掰开，内里是深浅不一的绿。咬一口，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口腔，一股鲜明的苦味率先占据味蕾，像是吞下了一口浓缩的春天。那苦，尖锐、生涩，毫无遮拦。然而，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剂。在肠胃的强烈催促下，人只能囫囵吞咽。奇怪的是，几口之后，那苦味竟渐渐褪去，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植物的清甜开始在舌根处隐隐浮现。这清甜，并非糖的甘美，而是历经苦涩后的回甘，是生命在绝境中挣扎出的微光。就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家人沉默地咀嚼着这份苦涩的馈赠。孩子们皱着小脸，却不敢吐掉，因为知道每一口都是母亲从风里树梢辛苦讨来的活命粮。
时过境迁，榆树无言。
后来，日子渐渐宽裕。白米细面取代了杂粮野菜，榆树叶也终于退出了餐桌，成了猪圈里猪猡的零嘴。再后来，村里修路盖房，老榆树碍事，在一个雷雨夜被伐倒。粗壮的树干被肢解，运走，做了谁家的房梁或家具。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树墩，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口，沉默地留在原地，渐渐被荒草掩埋。
如今，偶尔在城里的高档餐厅，会见到“榆钱饭”、“凉拌榆叶”作为时令野菜登上菜单，标着不菲的价格。精致的青瓷盘中，几片嫩叶被精心摆盘，点缀着香油与芝麻。我尝过，滋味清爽，带着刻意的“野趣”，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深入骨髓的苦涩，和那苦涩之后、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支撑人活下去的微弱暖意。
老榆树不在了。那曾以苦涩喂养了整个村庄的榆树叶，连同那段饥饿而坚韧的岁月，一同沉入了记忆的河床。只是每当春风又绿江南岸，舌尖上总会莫名泛起一丝遥远的、清苦的味道。那味道，是榆树叶的魂，是土地的烙印，是再也回不去的贫瘠童年，也是渗入血脉的、对生命最原始最卑微的敬畏。它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有些根，深扎在故乡苦涩的泥土里，从未离开。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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