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大年初一全家大团圆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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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大年初一全家大团圆有感
今天是大年初一，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孙女，两个儿媳和我们老两口全家团圆，欢度新年，其乐融融。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往事， 年关将近时，归心便成了胸腔里日夜鼓噪的潮汐。腊月廿九的清晨，天还未透亮，行李箱的轮子已在冻硬的水泥地上轧出清冷的声响。高铁站里，无数相似的行李箱，无数相似的焦灼面孔，像候鸟般朝着同一个方向迁徙——故乡。
车窗外，北方的冬野急速倒退，灰白的田垄与光秃的枝桠连成一片萧瑟的幕布。邻座孩童咿呀学语，吐出“回家”二字时，母亲眼角的细纹便漾开温柔的涟漪。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里嵌着一张全家福，相纸已微微泛黄，父亲挺拔如松的姿势与母亲鬓角初生的银丝，凝固在五年前的春光里。
院门被推开的一刹那，陈年花椒炸裂的辛香混着蒸年糕的甜糯，如一张温暖的网迎面扑来。母亲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立在灶台前，油锅里翻滚的藕合滋滋作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沟壑。“回来啦？”她转身时带翻了盐罐，手忙脚乱的模样与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放学回家撞见的场景重叠。父亲从里屋踱出，接过行李的掌心粗粝如砂纸，只一句“路上累吧”，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了半篇欲言又止的牵挂。
暮色四合时，八仙桌成了承载思念的方舟。糖醋排骨堆成朱红色的小山，清蒸鲈鱼瞠着琥珀色的眼，翠玉般的腊八蒜在青花瓷碟里列队。姑父用豁口的铜壶烫热黄酒，表弟的婚讯随酒沫在杯沿雀跃。三叔公颤巍巍夹起一块糟鱼，讲述他年轻时在冰河上凿洞捕鱼的旧事，缺了门牙的叙述漏着风，却让煤炉上炖着的羊肉锅沸腾得更欢了。觥筹交错间，我忽然看清了某些隐秘的纹路：姑姑悄悄把降压药混进阿胶糕递给祖母，堂姐用湿巾擦拭儿子油乎乎的小手时，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出与当年嫁妆匣里同样的光。
子时的钟声撞碎夜空，烟花在琉璃窗上泼洒出转瞬即逝的锦缎。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摔炮，大人们拢着茶杯在檐下看星。母亲变戏法似的端出枣木食盒，核桃酥的碎屑沾在她袖口，像时光抖落的金粉。“你爸年前去老周记排了三个钟头队。”她低声说着，把最大的一块酥饼掰开塞进我手里。父亲佯装看烟花，却将我的茶杯续满热水，白汽升腾着漫过他新添的老年斑。这一刻的沉默比爆竹声更震耳欲聋，原来有些爱，从来不需要穿越大江大河去寻觅，它一直蛰伏在添茶续水的间隙，在点心屑沾染的衣襟，在欲言又止的叹息里。
临行的清晨，霜花在窗玻璃上勾勒出玉树琼枝。后备箱被塞成饱满的麦穗垛：鼓囊囊的冻饺子排列如士兵，青花瓮里的腌雪里蕻泛着翡翠色，牛皮纸裹着的芝麻糖还带着灶膛的余温。母亲反复调整着塑料袋的位置，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咸菜坛子别磕碰了”，她最后抚了抚坛口的红绸，指尖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父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门廊取来一捆甘蔗，紫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你小时候最爱啃这个。”
车启动时，后视镜里的身影渐渐凝缩成两个摇晃的黑点。村口的老槐树伸出虬枝，挂住了一片飘飞的红色糖纸，像系在岁月枝头的许愿笺。收音机里流淌着《常回家看看》的旋律，甜腻的歌词突然有了粗粝的质感。那些塞满后备箱的土产，那些茶烟袅袅的守夜，那些欲说还休的目光，原来都是笨拙的方言，诉说着同一句亘古的告白——所谓团圆，不过是有人永远在灶台边为你煨着一碗热汤，在院门口为你留着一盏不眠的灯。
离家的车轮碾过残雪，我知道自己终将再次汇入城市钢铁血管中奔流的血液。但后备箱里沉甸甸的乡愁，后视镜里渐渐模糊的老屋，都已化作生命的压舱石。当我们在外漂泊的孤舟被风浪拍打时，总有些味道，有些目光，有些定格在岁月深处的团圆画面，会从记忆的深海里浮起，成为照亮归途的灯塔。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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