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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大白菜

浏览：863 作者：2855510 来源：会员中心

2026-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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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大白菜

北方的寒，是带着风声的刀子。当西风卷走最后一片枯叶，大地裸露出苍黄的脊梁，村庄便只剩下一种绿——大白菜的绿。它们匍匐在霜地里，一畦一畦，紧抱自身，像大地最后珍藏的翡翠心脏，沉默地对抗着即将封冻的乾坤。

一、霜染的翡翠

白菜的命，是与霜雪较劲的命。

秋深了，别的菜蔬早已敛了生气，唯有白菜愈发精神。宽厚的叶片向外舒展，承接着清冽的晨露与日益浓重的寒霜。外层的老叶渐渐染上沧桑的灰绿，甚至边缘蜷曲枯黄，显出风刀霜剑的痕迹。它不躲，不退，反将最柔嫩脆生的部分，一层又一层，向心紧裹——于是，那鹅黄嫩白的菜心，便在风霜的淬炼下悄然凝聚。霜越重，那心便越紧实，越甜润。农谚说得透彻：“霜打的白菜赛羊肉”，那份凝结了天地寒气的清甜，是秋日庄重的馈赠。

二、收藏大地之味

收获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立冬前后，阳光惨淡，北风正厉。农人们踩着冻得梆硬的田埂来了，手里提着四棱的“白菜锛”。弯腰，左手拢住冰冷的菜帮，右手挥锛，“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地斩断深扎的根须。那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田野回荡，如同砍断大地与季节最后的脐带。壮劳力将砍下的白菜装进柳条筐，用独轮车吱吱呀呀推回家。主妇们早已在院子向阳处辟出空地，将白菜小心翼翼一棵棵倒立，排列整齐，晾晒数日。让残余的生涩随水分蒸发，让甜糯在等待中沉淀。

三、窖藏时光

白菜入窖，是村庄冬日的序章。

地窖，是匍匐在农家院角的地下宫殿。掀开沉重的草帘或木板盖子，一股混合着泥土、潮气和旧年菜蔬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男人们小心翼翼踩着梯子下去，女人和孩子在上面，用绳子系着白菜，一筐筐往下传递。窖内昏暗，油灯或手电的光晕里，壮实的白菜被一层层、一圈圈地码放，像垒砌一座翡翠的堡垒。窖口覆上厚厚的秸秆与棉被，阻隔外面的严寒。整个冬天，这幽深的地窖便成了一个缓慢发酵的时光容器，窖藏的不仅是白菜，更是整个村庄越冬的底气与温饱的期盼。

四、灶台上的百味魂

大白菜的滋味，是乡村冬日的魂魄。

它端坐在灶台中央，幻化万千。

清冽之鲜：几片嫩叶滚水一焯，点几滴香油、撒些盐花，便是最本真的清甜爽脆。

温润之醇：切块与冻豆腐、肥厚的红薯粉条同炖，佐以几片五花肉，在咕嘟声中吸饱汤汁，软糯丰腴，直慰藉冻僵的肠胃。

酸冽之韧：外层老叶不舍丢弃，细细切丝，投入院中粗陶大缸，压上青石，任乳酸菌在冰冷的时空里悄然作用。待到年关，捞出一把金黄脆韧的酸菜丝，与油渣、血肠一同炖煮，那酸香浓烈，瞬间便能点燃寒冬里所有沉闷的味蕾。

丰饶之底：剁碎的菜心，拌上油渣、虾皮或肉末，裹进雪白的面皮，化作鼓胀饱满的菜饺子、菜盒子，是逢年过节灶膛边缭绕不散的幸福氤氲。

五、沉默的丰碑

大白菜的一生，是土地无声的叙事。

它无娇艳之花，少婀娜之姿。从一粒微小的褐色种子，到田间朴拙的绿意，再到窖中静默的丰碑，最后化作灶台上的千滋百味，它走的是一条最踏实、最厚重的路。它不挑剔土地的贫瘠，不畏惧风霜的酷烈，只管将根须深深扎下，将养分默默积聚，最终以最饱满的身躯，喂养漫长的冬天，滋养一代代生民的骨血。

如今超市货架上，四季可见包装精致的“娃娃菜”，鲜嫩有余，却失了那份与霜雪抗争后的筋骨与沉淀的甜润。那深藏地窖、沾染泥土、历经寒霜、在粗瓷大碗里冒着热气的大白菜，连同推独轮车收菜的吱呀声、砍菜锛的脆响、揭开酸菜缸时扑鼻的酸香，都成了记忆版图里永不褪色的坐标。

它曾是冬日里最卑微的绿色灯塔，照亮过无数清寒岁月。当我们步履匆匆，远离土地，总会在某个寒气袭人的夜晚，舌尖不经意泛起一股遥远而清晰的清甜——那是大白菜的味道，是故乡窖藏的、永不冻结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