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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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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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梅豆
梅豆是乡野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它不似南瓜那般憨实富态，也无丝瓜的纤长飘逸，更比不上黄瓜水灵脆嫩。它只是悄悄地生长在篱笆角落，或是蜷缩在土墙根下，像个羞怯的村姑，总在人不经意处，捧出满枝细碎的紫花。
初生的梅豆藤是极柔弱的，带着婴儿般的绒毛，在春风里颤巍巍地伸展触须。它似乎天生带着几分怯懦，不敢像豆角那般昂首挺胸地攀援，只小心翼翼地贴着篱笆缝隙钻，在碎石瓦砾间蜿蜒。偶有顽童跑过踢断了嫩茎，那断口处便会渗出清亮的汁液，如同委屈的泪珠，在日光下颤动着微光。
但梅豆的韧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三两场雨水，那些看似纤弱的藤蔓便悄然织成一片绿网，将颓败的篱笆捂得严严实实。最动人的是它的花——指甲盖大小的蝶形小花，紫中透白，成串地垂在叶腋间，远看如撒落的星子。这花也带着梅豆的脾性，开得极含蓄，总在晨露未晞时悄然绽放，又在日头升高前默默收拢，仿佛生怕惊扰了谁。
当细长的豆荚从花蒂下钻出时，农妇们便知道，灶台上又要添一味时鲜了。梅豆结荚不贪多，却极勤勉，今日摘了，明日又有新荚垂下来，扁扁的，弯弯的，像一柄柄翠玉雕的小镰刀。豆荚表面覆着极细的绒毛，沾着露水时摸上去凉浸浸的，带着泥土的润泽。
采摘梅豆的多是老人。清晨天蒙蒙亮，驼背的阿婆挎着竹篮，用枯枝般的手指在藤蔓间翻找。她们不贪多，专挑那将满未满的嫩荚——太嫩则无肉，太老则多筋，非得是青中透亮、指腹轻按略有弹性的才好。指甲掐断豆蒂的脆响，惊飞了叶底酣睡的蚱蜢，也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梅豆的滋味是带着乡野的拙气的。它不能生吃，需得在滚水里焯过，褪去那层倔强的生涩。清炒时最好用猪油，旺火颠勺，撒一撮蒜末，那扁平豆荚便在热气中蜷曲起来，渗出翡翠般的油光。咬下去先是脆，继而是一股清苦的回甘，像极了农人汗水的滋味——初尝微涩，细品方知是生活本真。
最难忘的却是咸菜缸里的梅豆。盛夏时节，吃不完的嫩荚被阿婆们用粗盐揉搓，一层层码进黝黑的陶缸。秋风吹起时，揭开沉重的木盖，那股混合着乳酸与豆香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捞出几根黄中带绿的梅豆咸菜，切碎了拌上辣椒末，就着滚烫的稀饭下肚，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展起来。那是贫瘠岁月里最丰饶的滋味，至今仍在异乡游子的梦中浮动。
如今菜场里也常见梅豆，整齐地码在保鲜膜里，翠绿得近乎虚假。我总疑心它们是被催熟的，失了那份在篱笆角与野草争抢阳光的野性。真正的梅豆该是沾着露水与尘土的，豆荚上或许还留着虫咬的斑痕，弯弯曲曲，带着土地最原始的印记。
梅豆的一生，像极了那些沉默的农人。它不争高枝，不求沃土，在角落里安静地活着，却用最卑微的姿态，喂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村庄。它的藤蔓终会在秋霜里枯萎，可那蜷曲的豆荚，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从记忆深处浮出——
如同一弯沉入岁月底层的绿月亮，幽幽地，映照着远去的光阴。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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