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君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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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君达菜
君达菜是土地写给生活的家书，字迹粗粝，墨色却温厚。它不择地而生，墙角、沟畔、菜畦边角，但凡有一掌薄土、半掌阴凉，便能扎根。农人撒种时，指缝间漏下几粒，它便默默承了这份漫不经心的托付，在无人注视处，悄然挺出两瓣鹅黄的嫩芽。
叶片是它生命的宣纸。初时柔嫩，而后日渐宽厚肥硕，叶脉如青筋凸起，蜿蜒成倔强的纹路。叶面墨绿，叶背浅青，边缘蜷曲如浪，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奋力兜住阳光、雨露和风霜。它长得泼辣，不似娇花需人呵护，亦不需竹架攀援，只兀自铺展成一片汹涌的绿潮，将贫瘠的角落捂成丰饶的绿洲。
君达菜有双生之命。寻常人家种它，多半是为猪羊——宽叶肥茎，割一茬长一茬，是牲口冬日里的青饲料。镰刀过处，汁液渗出，青涩的辛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孩童牵着羊羔来啃食，羊唇掠过叶片，“沙沙”声里，绿意便化作牲口腹中的暖意，支撑着农家屋檐下的生计。
然君达菜亦有为人所食的雅意。春末夏初，菜心深处抽薹，嫩茎亭亭，顶端蜷曲如问号，这便是“君达薹”。采撷需趁晨露未干，指尖掐断嫩茎，脆响清亮，断口沁出乳白浆汁，清香里裹着一丝微苦。此物金贵，寻常不舍得喂畜，是农家待客的时鲜。素炒，清灼，或与腊肉同焖，嫩茎脆而微甜，苦味化作喉间一缕回甘，似将土地的深沉与阳光的明媚都凝于一口。
最是霜降后的君达菜别具风骨。寒霜覆压，叶片由墨绿转为深紫，叶脉却愈发清晰，如铁线勾勒。此时采摘，叶片肥厚更甚，苦味愈浓，却也愈显醇厚。主妇将其切碎，与黄豆同焖。豆粒吸饱菜汁，绵软中渗出清苦；菜叶浸润豆香，苦里透出温润的甘。一钵端上桌，热气氤氲，滋味复杂如人生——初尝微涩，细品方知深厚。
亦有巧妇将其制成腌菜。宽叶盐渍，重石压缸。月余启封，菜叶转为黄褐，酸香扑鼻。切碎后以辣椒爆炒，咸酸辛辣在舌尖交织，激得人额角冒汗，却是下粥佐饭的妙物。这一口浓烈，将夏秋的日光、风霜与时光的沉淀，都封存在陶瓮里，待寒冬撬开，便是唤醒脾胃的号角。
君达菜的花，是生命谢幕前的华章。若不采薹，茎秆便高擎如旗，顶端绽开细碎白花，聚成伞状，如绿野上浮动的薄云。蜂蝶嗡鸣中，花谢结籽，籽粒细小黝黑，落入泥土，静待下一场轮回。枯黄的茎秆仍倔强挺立，在冬风中瑟瑟作响，似在吟唱一曲关于奉献与重生的民谣。
它终将倒下，成为泥土的一部分。然其魂已渗入乡村的骨血——猪槽边的青绿，灶台上的咸香，待客瓷盘里的嫩薹，皆是它存在的明证。君达菜不似瓜果邀宠，亦不如豆荚玲珑，却以最朴拙的身姿，在边缘处撑起一片生机，在牲口与人的唇齿间架起一座桥梁。它教会我们：真正的慈悲，是既喂养肉身，也滋养灵魂；真正的生命力，在于甘于卑微，亦不忘在尘埃中绽放光华。
当我们咀嚼那微苦的滋味时，或许该俯身感谢这土地的使者——它以宽厚的叶片，默默书写着生存的智慧：奉献无需喧哗，生长不必在聚光灯下。人间至味，往往藏于那些被称作“猪草”的平凡里。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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