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鲁山花园沟的千年辛夷王开花迎宾了

        鲁山深处，云雾是常客。山脊如龙脊蜿蜒，将花园沟轻轻揽在怀里。这沟不似他处喧闹，唯有溪流自石缝渗出，泠泠淙淙，如亘古未歇的私语。就在这幽寂之地，一株辛夷，已站立千年。

辛夷王所在处，是一方小小台地。台地四周，杂树丛生，藤蔓纠葛，唯它独立其间，枝干虬曲如苍龙探爪，又似大地向天空书写的狂草。树皮皲裂，深褐近黑，沟壑纵横，覆满青苔与地衣的斑驳印记，那是时间以风霜雨雪为刀，镌刻下的年轮密码。仰观其冠，枝桠横斜，疏朗有致，直指苍穹，仿佛欲以筋骨承接日月星辰的辉光。千年岁月，未曾压弯它的脊梁，反使其姿态愈发孤峭，气韵愈发沉雄。

冬末春初，山风仍带峭寒。辛夷王的枝头却悄然起了变化。细看那嶙峋的枝梢，不知何时，已缀满毛茸茸的花苞。苞衣灰褐，形如笔毫，密密匝匝，紧裹着内里汹涌的春意。那是千年血脉里奔流的生之渴望，在冻土下、寒风中，暗自蓄力，静待惊蛰的雷声，或是一场透彻的春雨，作为破茧的号令。

某一日清晨，或许是夜露浸润后的觉醒，第一朵花，在最高的枝头，悄然绽放。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彩旗招展，只有“啪”一声极细微的轻响——那是苞衣迸裂的声音。紧接着，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传遍树冠，万千花苞应声而动，次第绽开。没有绿叶的铺垫与陪衬，硕大的花朵直接挺立于黝黑的枝干之上，六瓣舒展，形似玉盏，色如胭脂晕染，由内而外，从深紫红到娇嫩的粉白。整株巨树，仿佛一夜之间披上了最华贵的锦袍，又似千盏明灯同时点亮幽谷，将沉寂一冬的晦暗驱散殆尽。馥郁的香气，非兰非桂，带着一种木质的厚重与花蜜的清甜，在山岚雾气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十里可闻。这香，是千年古木精魂的吐纳，是时光窖藏的芬芳。

消息不胫而走。山下的村民，远道的游人，闻香而动，如溪流归海，汇聚于辛夷王脚下。台地四周，人头攒动，却无喧嚣。人们仰首静观，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惊叹。白发的老者，拄杖而立，喃喃道：“活了八十年，头一回见它开得这般盛。”孩童雀跃，拾捡飘落的花瓣，那花瓣肥厚柔韧，形似舟，色如霞，被他们珍重地夹入书页，当作春天最隆重的书签。摄影者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虬枝与繁花，快门声此起彼伏，试图将这瞬间的绚烂永恒封存。更有画家支起画板，水墨丹青，急欲捕捉那苍劲枝干与娇艳花朵的强烈对比，那生命极致张力在古老躯壳上的完美呈现。

风过林梢，花瓣簌簌飘落。一场温柔的花雨，无声地降临。粉红、紫白的花瓣，打着旋儿，悠悠坠地，在树下铺陈开来，宛如一张巨大而柔软的地毯，散发着幽幽冷香。有农妇执帚轻扫，花瓣在帚下旋舞、聚拢，又被山风调皮地吹散。扫走的，何尝不是千年时光里，一段段飘零的往事？树下，落英缤纷处，成了天然的休憩场。旅人席地而坐，背倚古树，闭目感受着阳光穿过花隙的暖意，鼻尖萦绕着那穿越千年的芬芳。此刻，人树相依，物我两忘，仿佛时光的河流在此处打了个漩，沉淀下片刻的永恒。

日影西斜，游人渐散。辛夷王依旧默立，满树繁花在夕照中流溢着金粉色的光晕，庄严而静穆。它不言不语，却以最盛大的绽放，完成了对春天、对众生最隆重的迎迓。它见过唐宋的风烟，沐过元明的雨雪，历经沧桑而屹立不倒。每一次花开，都是对生命的礼赞，对时光的超越。它无需言语，其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史诗。那绚烂的花朵，是千年光阴凝成的舍利，是大地向天空献祭的瑰宝，更是对每一个驻足其下的灵魂，最深沉而温柔的抚慰与启迪。

当人们离去，带走满襟花香与满心震撼时，他们或许未曾察觉：自己已成为这千年古树生命史诗中，一个微小的注脚。而辛夷王，抖落一身繁华，将继续在鲁山的云雾深处，静默地生长，等待下一个千年，下一次与春风的盛大重逢，与有缘人的隔世相遇。花瓣零落成泥，滋养着身下的土地。根脉深扎，默默汲取着大地的力量。它的故事，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的方式，在山谷的风声、水声里，继续低吟传唱。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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