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花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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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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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花菽
在乡村的篱落与墙角，花菽树总以一副披甲隐士的姿态默然伫立。它不似桃李灼灼其华，亦不如瓜蔓缠绵依附，只将嶙峋的枝干裹满尖锐的芒刺，如披挂青铜铠甲的武士，于风霜雨雪中静守一方。那细碎如星的小叶间，却悄然孕育着足以点燃整座村庄味蕾的惊雷——花椒，这被乡人唤作“花菽”的精灵，是土地以锋芒包裹的温柔，是粗粝生活里最隐秘的香魂。
花菽树的刺，是乡村孩童最深的敬畏。灰褐枝干上密布的尖锥，硬如铁钉，稍有不慎便刺入皮肉，留下细密的灼痛与微肿。胆大的孩子欲偷摘青果，必要屏息凝神，如探秘龙穴般在棘丛中迂回腾挪。然而那青碧的幼果，却如缀在荆棘王冠上的翡翠珠玉，在夏阳下闪着蛊惑的光。待至夏末秋初，青珠渐次晕染霞色，终成满树玛瑙，于枝头炸裂出星芒四射的朱红鳞甲。此时的花菽树，是披挂红宝石铠甲的将军，每一颗裂口的椒果，都似微张的唇，吐纳着令人神魂震颤的异香。
这香，是灶台上点石成金的魔咒。铁锅烧热，菜籽油腾起青烟，捏一撮新焙的干红花椒投入，“滋啦”一声，金红的油浪里瞬间绽开千万颗香气的星子。那麻与辛交织的气息，如无形的钩子，直窜鼻腔，勾出涎水，激得人头皮微紧，却又欲罢不能。一锅寡淡的炖菜，因这星火般的椒粒而活色生香；一碗素面，淋上几滴滚烫的花椒油，便有了山野的魂魄。农人田间归来，挟一身泥汗与疲惫，唯有一口裹挟着椒麻的滚烫食物入喉，那麻意如细小的电流自舌尖窜起，酥酥然漫过四肢百骸，瞬间逼出额角的汗珠，驱散骨缝里的湿冷与倦怠。这花椒的麻，非痛非苦，是土地赐予的、带着锋芒的抚慰，是粗粝日子里的提神醒脑汤。
花菽的妙用，更在烟火之外。新椒初红时，巧手的农妇便采下饱满的果穗，以棉线串成璎珞，悬于檐下窗边。一串串红珠在秋阳里慢慢风干，沉淀成深沉的紫红，麻香却愈发醇厚内敛。这些干椒串，是农家最朴实的珍宝。牙痛难忍，祖母便捻两粒干椒，命你含于痛处，那尖锐的麻意如银针穿刺，竟神奇地盖过钻心的疼；寒夜腹冷，抓一把花椒与粗盐同炒，装入布袋，便是暖腹驱寒的“椒盐宝”；米缸深处埋一小袋花椒，是防虫驻米的古老智慧；甚至婴孩夜啼，老人也会在枕畔放几粒花椒，信那辛烈之气可驱邪安神。花菽树浑身是刺，其果实却以另一种“刺”（麻）守护着乡人的安康，这是草木与人间最默契的契约。
孩童对花菽的情感，是敬畏交织的冒险。总有几个顽童，按捺不住对那红果的向往，冒险从低枝上摘下几粒鲜椒，鼓起勇气用门牙轻嗑。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麻感如万千细针在舌尖炸开，迅疾席卷整个口腔，双唇失控般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蜂群在口中嗡鸣。那滋味非痛非辣，却令人舌根发木，涕泪横流，张着嘴“嘶哈”吸气，狼狈地满院找水漱口。这初尝的“酷刑”，却成了味觉版图上最惊心动魄的标记，是乡村童年关于“危险诱惑”的生动启蒙。及至年长，离乡的游子行囊中，总少不了一小包故乡的花椒。异乡的饭菜再精致，若缺了那一缕熟悉的、带着芒刺感的麻香，便总觉得魂魄未安。唯有在滚油中投入几粒故乡的花椒，听那熟悉的“滋啦”声响起，任那霸道又亲切的麻香充盈厨房，漂泊的心才仿佛被这无形的线缆瞬间拉回故园的灶台边，舌尖的震颤，是接通地气的密码。
村西头的老花菽树，虬枝盘曲，荫蔽着赵老栓的黄土院墙。老栓侍弄这树，如同照料一位老友。春日里为它剪去冗枝，夏夜在树下摇着蒲扇纳凉，深秋则踩着梯子，用特制的竹剪小心采收红椒，生怕被尖刺所伤。他晒制的花椒，麻味格外醇正悠长，是四邻争相求取的珍品。老栓常说：“这树有灵性哩，你敬它三分，它还你十分香。”后来老栓走了，那树竟也显出几分颓唐，新枝稀疏，椒果零落。村人路过，总不免驻足轻叹。草木的荣枯与人的生死，在花菽树沉默的刺与香里，交织成最朴素的乡村哲学。
花菽，花小而实裂如星。它不以色媚人，不以形取胜，只以一身芒刺守护着内里惊世的奇香。它用尖锐的刺告诫冒犯，又以温暖的麻香抚慰人心。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智慧？生命不必刻意圆融，亦可如花菽般，以芒刺立世，以异香立命。当我们在都市的洪流中感到麻木，不妨在心中植一株花菽树。让那尖锐的麻意刺穿庸常的茧壳，让那奇异的辛香唤醒沉睡的乡愁。那麻，是大地深沉的脉搏；那香，是故园不灭的星火。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温柔，有时需要芒刺来守护；最深的眷恋，往往裹挟着令人震颤的滋味。在刺痛与回甘的交织处，在锋芒与温存的共生里，我们方能触摸到生命最本真、最滚烫的质地——那是乡村以花菽之名，为我们封存的一味，关于疼痛与热爱的永恒解药。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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