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十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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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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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十香菜
在乡村的菜畦边角，十香菜总是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匍匐生长。它不似瓜果攀架夺目，也不如辣椒红艳灼人，只悄然蜷缩在篱笆根、井台旁、或是废弃瓦罐的缝隙里，像大地遗落的绿翡翠，以沉默的暗香织就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捕获整个盛夏的呼吸。
初见十香菜，极易误作野草。卵圆的小叶对生，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茎秆纤细柔韧，贴着地皮蜿蜒爬行，稍不留神便蔓延成一片。唯有俯身细嗅，一股奇异的辛香便直冲天灵盖——似薄荷的清凉，又揉进紫苏的醇厚，还裹挟着某种艾草的苦冽，像无数细小的绿箭矢，瞬间刺穿鼻腔的慵懒。这香气是十香菜的魂魄，是它向世界宣告存在的唯一战旗。
盛夏溽热，蚊蚋成雷。此时十香菜便成了农家的守护神。祖母总在黄昏时掐下几捧嫩茎叶，用石臼捣成深绿的泥浆，兑入井水，泼洒在院落的角落。那汁液沾染泥土的瞬间，一股清冽辛香便如无形的屏障升腾而起，蚊虫的嗡鸣竟真的渐渐稀疏。孩子们裸露的胳膊腿脚被涂上黏稠的绿汁，初时微刺，继而清凉沁骨，被毒日头炙烤的皮肤仿佛浸入山涧。这香气是绿色的鞭子，抽打着暑热与虫豸，在农家小院辟出一方清凉结界。
十香菜更是灶台上的隐秘魔术师。新摘的叶片洗净切碎，拌入嫩豆腐，点上几滴麻油，一青二白，清香与豆乳交融，是暑天里最熨帖的凉菜。若是煮面条，临出锅前撒上一把十香菜碎，沸汤一激，奇香瞬间迸发，满碗清汤仿佛被点化成山林晨雾。最绝的是烙饼。面糊摊平在鏊子上，待将熟未熟之际，密密撒上一层十香菜碎，热气蒸腾中，那辛香便如魂魄般嵌入面饼的肌理。咬一口，麦香打底，十香菜的异香如游龙穿行其间，似有野蜂掠过花丛，又似雨后竹林穿风，寻常饭食陡然有了山野的魂魄。这香，不霸道，却顽固，丝丝缕缕缠绕舌尖，是粗茶淡饭里藏着的诗意。
孩童对十香菜的敬畏，源于它另一个隐秘的身份——“止痒草”。田间疯跑归来，胳膊上隆起蚊虫叮咬的红包，火燎般刺痒难耐。祖母便不慌不忙，掐几片十香菜叶，在掌心揉搓出深绿的汁液，涂抹在红肿处。那清凉感如溪流漫过灼热的沙地，刺痒感神奇地消退，只留下叶片揉碎后愈发浓烈的辛香，萦绕在指尖鼻端。这香气，是幼年关于疼痛与抚慰最原始的印记。更有淘气的孩子，偷偷揪下叶片，揉碎了塞进邻家玩伴的衣领，看对方被那突如其来的浓香激得跳脚，笑声与十香菜的清气一同飘荡在夏日的风里。
村东头的五保户王阿婆，屋后有一片异常茂盛的十香菜。她佝偻着背，每日清晨提着小喷壶，用淘米水细细浇灌。她不说，村里人却都知道，这十香菜是她远嫁女儿的最爱。每年盛夏，女儿带着外孙回来，阿婆便早早采下最嫩的叶子，晒成墨绿的茶干，或浸入新酿的米酒。女儿临行前，阿婆塞给她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晒干的十香茶叶和几瓶碧绿的香酒。女儿在异乡的厨房里，捏一小撮茶叶投入沸水，或是斟一杯香酒，那熟悉又陌生的辛香便氤氲开来。这香气是穿越山水的脐带，是母亲沉默的叮咛，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里，为游子辟出一角故园的清凉。阿婆去世后，那片十香菜无人照料，却依旧年年蔓生，香气愈发浓烈，仿佛阿婆未散的精魂，依旧固执地守望着村口的小路。
十香菜，名“十香”，实则是百味杂陈。它不争春光，不慕秋实，只在最酷烈的盛夏，以最卑微的姿态，释放最浓烈的生命气息。它的香，是驱邪避秽的乡野智慧，是灶台上升华的平凡诗意，是游子舌尖上永不褪色的乡愁图腾。它教会我们：真正的力量，未必显于形色，亦可蕴于无形之气；真正的守护，未必轰轰烈烈，亦可如这贴地生长的绿意，以无声之香，抚平生活的褶皱，连通离散的亲情。
当我们在这浮躁的世间感到倦怠，不妨在心中植一丛十香菜。让那清冽辛香穿透尘埃，唤醒记忆深处那个蝉声如沸、绿意荫凉的盛夏院落。那里有井台的清凉，有祖母掌心的绿汁，有简单饭食里飘出的奇香，更有一种扎根于泥土、匍匐于尘埃却执拗向上的生命力。这香气，是乡村赠予我们对抗喧嚣与遗忘的一味心药。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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