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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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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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乡村瓜果豆菜之辣椒
在乡村的灶台与田埂之间,辣椒是永不熄灭的火焰。它不似瓜果藤蔓那般缠绵依附,亦不似豆荚那般谦卑垂首,而是以一身倔强的筋骨,从春到秋,在篱边、地头、墙角,乃至瓦盆破瓮里,都挺立着灼灼的身姿,像大地暗涌的血脉,无声宣告着生命最原始的热烈。
初生的辣椒苗,怯生生探出两瓣嫩芽,在料峭春风里瑟缩。可一旦扎稳脚跟,便显出骨子里的悍勇。茎秆日渐粗粝,叶片也由鹅黄转为深碧,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触手竟有粗粝的质感。及至开花,那花也开得素朴,小小的白或淡紫,五瓣,静悄悄藏在叶腋,远不如它的果实那般惊心动魄。然而正是这不起眼的小花,孕育着日后燎原的星火。
青椒初结时,如碧玉雕琢,玲珑剔透,挂在枝头,是夏日菜园里最清亮的点缀。此时的辣,是含蓄的、试探的,带着青草的生涩气,切丝清炒,或拍扁了与蒜泥凉拌,是伏天里唤醒倦怠脾胃的一剂清凉药引。然而辣椒的魂魄,终究在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当秋风渐起,寒露初凝,仿佛一夜之间,那满枝的碧玉便悄然浸染了朱砂、涂抹了胭脂,最终凝结成一片片、一串串燃烧的旗帜。朝天椒如指天利剑,簇簇向上,锋芒毕露;灯笼椒饱满圆润,红得醇厚而雍容;线椒则细长垂坠,如凝固的火焰瀑布。它们不再仅仅是蔬果,而是土地在秋阳下最炽烈的抒情诗。
农家的日子,是断然离不开这团火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一勺金黄的菜籽油下去,青烟腾起,几段干红椒或是一把鲜红的辣椒圈猛地投入,“滋啦”一声,辛辣的香气瞬间炸裂开来,霸道地充盈整个灶间,直冲鼻腔,甚至逼出人的眼泪。这香气,是粗粝生活的底色,是驱散寒湿的号角。一碗红油汪汪的辣椒酱,是家家户户灶台上供奉的神祇,是贫瘠饭食的点睛之笔。农人劳作归来,筋骨酸痛,腹中饥鸣,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辣椒,或是一勺挖入滚烫面汤里的红油辣子,那辛辣的热流从喉头直贯而下,瞬间点燃四肢百骸,驱散一身的疲惫与湿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是汗水对辛劳的祭奠,也是生命被重新激活的印记。这辣,是生活磨砺出的滋味,是农人对抗艰辛与寂寥的一口烈酒。
乡村的孩童,对辣椒的情感是复杂的敬畏与好奇。总有几个胆大的,趁大人不备,偷偷摘下一枚鲜红欲滴的朝天椒,学着大人的模样,龇牙咧嘴地咬上一小口。那最初的清甜脆嫩尚不及回味,一股暴烈的火焰便猛地从舌尖窜起,瞬间席卷整个口腔,灼烧感直冲头顶,眼泪鼻涕汹涌而出,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嘶哈嘶哈”地四处找水,狼狈不堪。这初尝的“酷刑”,却成了最深刻的味觉启蒙,是乡村孩子关于“危险”与“滋味”最生动的记忆。及至年长,这辣便成了瘾,成了乡愁里最顽固的烙印。离家的游子,行囊里总少不了母亲亲手晒干的红椒串,或是一罐沉甸甸的辣椒酱。异乡的饭菜再精致,若缺了那一口熟悉的、灼热的乡愁,便总觉得寡淡,灵魂里仿佛缺了一角。只有那熟悉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滚过喉咙,暖了肠胃,漂泊的心才仿佛被瞬间拉回故园的灶台边,找到了稳稳的着落。
秋深霜重,辣椒的盛筵接近尾声。农妇们将那些饱满红透的辣椒小心摘下,穿成长串,挂在向阳的屋檐下、窗棂边。一串串,一片片,如凝固的火焰瀑布,在秋阳下闪耀着红宝石般的光泽。风干的过程,是一场缓慢的涅槃。饱满的果实渐渐失水,皱缩,颜色沉淀成深沉的紫红或暗红,如同岁月包浆的古物。辛辣的气息在日晒风干中愈发醇厚内敛,仿佛将整个夏天的阳光与炽热,都浓缩进这褶皱的躯壳里。这些干辣椒,将被小心收藏,成为漫长冬日里灶台上不灭的火种。抓几枚投入石臼,木杵声声捣碎,红艳艳的辣椒面便如朱砂倾泻。滚油一炝,“刺啦”声中,辛香被彻底激发,红油翻滚——这是寒冬里最温暖的光泽,足以劈开一切阴冷与沉闷。那红,是凝固的火焰,是封存的烈日,是乡村对抗萧索的无声宣言。
辣椒的秉性,便是这土地的秉性。它不取悦,不媚俗,以最直接、甚至近乎暴烈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它用疼痛换取深刻的记忆,用燃烧证明生命的强度。它教会农人:生活的滋味,从来不是单一的甜,那混合着灼痛与酣畅、汗水与满足的复杂交响,才是生命最真实的回响。每一口辣,都是对庸常的一次突围,是对麻木的一次唤醒。它让清贫的日子有了奔头,让沉默的劳作有了热度。
当我们在都市的餐桌上,再次邂逅这来自乡野的火焰,且慢入口,细细品味。那舌尖的灼烧,是大地深沉的呼吸,是烈日慷慨的馈赠,是农人筋骨里迸发的力量。它提醒我们,生命原该如此——纵然平凡,亦要活得炽热,活得有锋芒,在疼痛与回甘的交织中,活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滚烫的尊严。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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