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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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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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银杏
在乡村的时光褶皱里，银杏是站成青铜的史书。它不似桃李争春灼灼，亦不如瓜蔓攀附缠绵，只以一身嶙峋筋骨刺向苍穹，于村口、祠前、古寺旁，擎起一柄柄淬过风霜的巨伞。那扇形的碧叶是大地书写的古老符文，而坠落的橙黄白果，则是泥土深处浮出的、裹着异臭的黄金咒语，以最矛盾的姿态，封存着穿越洪荒的生机与慈悲。
银杏树是村庄活着的界碑。虬根如龙爪深嵌石缝，皴裂的树皮是风刀霜剑镌刻的碑文。春日里，新叶萌发如万千碧玉小扇，在风中簌簌摇动，筛下细碎光斑；及至深秋，则是一夜之间泼洒的鎏金盛宴，万千金蝶振翅欲飞，将整个村庄镀上庄严的辉煌。这色彩的剧变，是银杏与天地签订的古老契约，以最绚烂的告别预告寒冬的肃杀。秋风过处，金叶纷扬如雨，铺就一条通往岁月深处的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是大地在诵读褪色的诗篇。
农人唤其果为“白果”，此名温润，其味却极具欺诳。秋深霜降，橙黄的果实如杏子般累累垂挂枝头，随风坠落。外皮肥厚绵软，一旦破裂，便涌出粘稠浆汁，弥散出刺鼻的腐臭，沾手染衣，数日不褪。顽童初闻此味，必掩鼻奔逃，视若毒瘴。然智慧的农妇深谙其道，戴麻布手套，持竹夹拾取，以草木灰水浸泡揉搓，再以木棒捶打漂洗。一番“酷刑”后，那臭皮囊褪尽，方显内里玉白的核仁——如微缩的象牙，裹着赭褐薄衣。这由浊臭至清雅的蜕变，是乡土生活最朴素的隐喻：真正的馈赠，常以粗粝甚至不堪的表象示人，需以耐心与辛劳方能解锁其深藏的甘醇。
炒制的白果，是冬日灶膛边的暖玉。铁锅烧热，粗盐粒如雪翻腾，投入净白的果仁。噼啪声中，硬壳微裂，仁肉渐由玉白转为微黄，一缕奇异的清香袅袅升起——似松仁的淡雅，又带莲子的清苦，细品竟有坚果的脂香回旋。趁热剥食，指尖微烫，仁肉粉糯微韧，清苦后泛起悠长的回甘，如饮山泉泡就的冷茶。祖母总在寒夜煨一陶钵白果粥：粳米将化时撒入剥壳白果，再投几粒冰糖。粥成，莹白的米浆里浮沉着半透明的玉珠，入口绵滑，清苦与甘甜交织缠绕，暖意自喉头缓缓沉降，熨帖着劳碌的肺腑。这滋味，非浓烈张扬，却如老僧禅语，需静心体悟，方知其中深藏的温厚力量。
孩童对银杏树，是敬畏交织的远观。树干高耸入云，仰视令人目眩。偶有熟透的果实砸落头顶，黏腻臭汁沾发，必招来伙伴哄笑。唯胆大者，趁守树人午憩，以竹竿偷打低枝果实，得手后飞奔至溪涧濯洗，争相剥食那微苦的玉仁，仿佛吞咽了某种禁忌的智慧之果。村中老人则视其为“公孙树”——祖父栽苗，孙辈方得食果，其名里藏着光阴的耐心与生命的延宕。这漫长的等待，让每一颗入口的白果，都浸透了时间的庄严。
村西古井旁的老银杏，据说是明代某位举人所植。虬枝如铁铸，需三人合抱。树冠荫蔽半亩，是村人纳凉议事的神坛。树下常坐着九叔公，他枯瘦如虬枝，却是村里最懂银杏的人。秋深叶落，他佝偻着腰，将金叶扫拢，堆埋树根，“叶落归根，来年树更精神”。他炒制白果的手艺堪称一绝：火候精准，盐粒如沙，白果在锅中跳脱如珠，剥开后仁肉金黄酥糯，苦味尽褪，余韵绵长。他总将炒好的白果分赠邻舍，尤其是咳喘的老人，“润肺定喘，比药铺的丸子灵”。九叔公无儿无女，逝于某个大雪封门的冬日。次年春天，那古银杏抽枝格外迟缓，新叶稀疏，仿佛也陷入了绵长的哀思。村人说，树魂随老人去了。草木的灵性，在乡野的传说里，从来不是虚妄。
银杏，冰川孑遗的活化石。它以最缓慢的节奏生长，以最刺鼻的果实包裹最清雅的仁心，以最绚烂的凋零预告最凛冽的寒冬。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大道？真正的丰饶与韧性，需经时光的窖藏与世相的磨洗，方能沉淀出穿越劫波的澄明。它不争朝夕，不避孤寂，只以站立的姿态，书写一部关于忍耐、转化与慈悲的无字天书。
当我们在都市的喧嚣里，偶然瞥见一株金黄的银杏，或啜饮一碗温润的白果羹，舌尖与心头品咂的，岂止是草木的清苦回甘？那是在吞咽一粒凝结了洪荒岁月的琥珀，一缕扫叶老人佝偻的背影，一份从腐臭中淬炼出的生的尊严，一剂由时光深处熬煮成的澄澈药引。银杏的金叶与玉果，是乡村为我们封存的两极密码——绚烂与沉静，异臭与清芬，瞬逝与永恒。它以青铜之躯立于风霜，提醒着每一个匆忙的过客：生命的真味，常蕴藏在最漫长的等待与最矛盾的包裹里；唯有俯身拾起那枚坠落的、沾满泥泞的黄金咒语，以耐心濯洗，以敬畏煨煮，方能破解大地最深沉的爱语。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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