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车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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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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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车李子
在乡村凛冽的朔风里，车李子树是站成青铜的隐士。当二月寒风仍咬着窗棂，它嶙峋的枝桠已悄然鼓胀起深褐的芽苞，如大地蛰伏的筋脉，在冻土之下暗自蓄力。及至春深，忽一夜暖风过境，万千粉白碎玉炸裂枝头，将整个村庄卷入一场浩荡的香雪海。那细密的花朵无片叶遮掩，开得决绝而坦荡，似将积攒一冬的孤勇尽数泼洒，在料峭春寒中率先点燃生命的烽燧。
车李子花事盛大，其果实的滋味却极具欺诳。夏至未至，青碧的小果已累累垂枝，如翡翠珠玉缀满铁灰枝干。顽童经不住诱惑，攀枝偷摘一枚，齿尖轻嗑，一股暴烈的酸涩如闪电劈开牙床，激得人双目紧闭，浑身战栗，涎水失控般奔涌。这酸，是未经驯服的野性，是大地初凝的锋芒，足以让最莽撞的孩童铭记敬畏。乡谚云：“桃饱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祖辈的警训里，藏着对自然野力的古老忌惮。
智慧的农妇深谙驯化之道。她们将青硬的李子采下，以粗盐揉搓，压入陶瓮，封存于阴凉地窖。旬日之后启封，盐霜浸透果肉，青碧转为温润的琥珀色。拈一枚入口，初时咸涩如海水漫漶，继而奇异的酸鲜在舌尖苏醒，脆生生、凉津津，似咬破一颗封存了夏日骤雨的冰珠。这咸酸之味，是溽暑里唤醒倦怠脾胃的惊雷，佐一碗糙米饭，竟能吃出山海之韵。
真正的神迹，在祖母的粗陶酒瓮中酝酿。熟透的紫红车李子被悉数摘下，清水濯净，竹篾晾去水汽。粗陶瓮底先铺一层冰糖，再码一层李子，如此往复，最上层以蜂巢蜡密封。瓮藏檐下阴凉处，静待时光点化。秋深霜重时启封，琥珀色的琼浆已在瓮中暗涌。舀一勺，稠滑如蜜，异香劈面——李子的酸锐被糖与光阴驯服，蜕变成醇厚的甘洌，裹挟着山野的清气与窖藏的暖意。温一盅饮下，热流自喉头滚落，四肢百骸如沐春阳，额角沁出细汗，连骨缝里积年的湿冷都被逼出体外。这玉液，是土地以酸涩为引、时间为媒，熬煮出的慈悲药引。
孩童对车李子树，是爱惧交织的攀缘。花开时节，枝干缀满蜂群，嗡鸣如低沉的云。胆大者赤脚上树，折几枝粉雪插于瓦罐，陋室顿生光华。结果时则需与鸟雀争食，长竹竿绑了网兜，仰头搜寻紫红的珠玉。偶有熟透的果实坠落，“噗”地一声在泥地上迸裂，紫红浆汁如血泪洇开，引来蚁群攒动。祖母说，那是李树疼出的泪，于是孩童再不敢肆意敲打枝干。这草木有灵的训诫，是乡野最朴素的生态经。
村南的哑婆，守着三棵老车李子树如守命脉。她瘦小佝偻，采果时却灵如猿猴。无人听她言语，李树便是她的知音。春日里她为树疏花，指尖拂过万千粉雪；夏日用草木灰水喷洒叶背防虫，如举行秘密仪式；秋深叶落，又将金黄叶片扫拢，埋回树根，“化作春泥更护根”。她酿的李子酒，色泽澄澈如琥珀，滋味绵长如山歌，是四邻红白喜事争相求取的“哑婆琼浆”。村中游子归乡，必要啜饮此酒，喉头滚过那熟悉的酸冽与回甘时，漂泊的辛涩便被悄然熨平。哑婆逝于某个李花纷飞的春晨。次年，那三棵老树结果稀疏，果肉竟格外酸涩难咽，仿佛将积攒一生的泪水都凝在了果实里。村人唏嘘：树知人情，竟以滋味为逝者服丧。
车李子，其花灼灼其果凛冽。它以盛大的绽放对抗春寒，以刺骨的酸涩警醒轻狂，最终在时间与智慧的坛瓮中，完成由锋锐至醇厚的涅槃。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隐喻？生命的真味，恰在这酸涩与甘甜的辩证之中——未经淬炼的甜腻易腐，唯有历经风霜的酸楚，方能沉淀出穿越岁月的回甘。它教会农人：疾苦与芬芳，原是大地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最深的抚慰，往往源自最锋利的滋味。
当我们在温室的暖榻上啜饮一杯琥珀色的李子酒，舌尖滚过的，岂止是果酿的芳醇？那是在吞咽一勺凝固的料峭春寒，一缕攀枝采果的颤巍巍身影，一份从酸楚中淬炼出的生的韧性，一剂由时光窖藏而成的慈悲药方。车李子树以虬枝为笔，以花实为墨，在乡村的天幕上写下最朴素的启示：唯有咽下生命的青涩，才能酿出岁月的回甘；唯有直面人间的酸楚，灵魂的杯盏方盛得下那至深至厚的甜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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