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大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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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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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乡村瓜果豆菜之大青菜
在乡村的霜雪版图上，大青菜是站成翡翠的寒士。当朔风削过枯枝，冻土封存了最后一丝暖意，它却以一身肥厚的墨绿铠甲，凛然铺展于畦垄之间，如大地暗涌的春信，在万物蛰伏的时节，独擎起一片倔强的生机。这绿，不是春日的娇嫩，而是被霜刀雪剑反复淬炼过的深沉，是泥土在寒冬里咬紧牙关的宣言。
栽种大青菜，是与天地博弈的庄严仪式。秋深露重时，农人将黝黑的菜籽播入温床。新芽初萌，两瓣鹅黄怯生生探出，如婴童试探尘世的手指。及至寒露为霜，幼苗已披上深碧战袍，被农人一株株请入大田。铁锄翻开的沃土蒸腾着白气，菜秧根须裹着泥团，如襁褓中的婴孩被安放于新巢。此后便是与严冬的漫长角力：北风如鞭抽打叶脉，霜花在叶缘镶满银刃，偶有雪被压顶，菜棵便躬身如负重的老者。然只需一缕微阳，它便抖落冰甲，将脊梁重新挺直——这柔韧的对抗，是乡土版图上最沉默的史诗。
大青菜的滋味，需经霜雪点化方显真章。初冬的菜叶尚带青涩的毛躁，及至数场严霜劈头盖脸砸下，那肥厚的叶脉便悄然转化。霜冻如无形的刻刀，将粗粝的纤维雕琢成柔韧的玉带，将生涩的汁液酿成清甜的琼浆。雪后初霁，农妇挎竹篮踏冰碴入田，指尖拂去叶面凝霜，露出的墨绿叶片肥厚如凝脂，叶柄如玉簪脆生生折断，断面沁出清冽的汁液，散着奇异的甜腥气。此时的大青菜，是饱饮了天地寒露的精灵，每一片叶都裹着浓缩的日月精华。
灶膛的火光里，大青菜演绎着千般风华。最是朴素的“青菜烧豆腐”：柴火舔舐锅底，菜籽油腾起青烟，蒜瓣拍碎爆香，肥厚的菜帮斜劈入锅，“滋啦”声中清甜炸裂。待菜帮微透，倾入雪白的豆腐块，舀一勺井水漫过，灶火渐收为文脉。汤汁渐浓时，翠玉般的菜叶覆上，锅盖焖片刻。揭盖刹那，白雾裹挟着奇香冲天而起——豆腐吸饱了菜汁的甘鲜，菜叶浸润了豆脂的温润，清与醇在粗瓷碗里交融成至味。若逢年节，则有“青菜焖肉”的盛宴：五花肉煸出脂香，菜帮垫底久煨，油脂渗入叶脉，肉香与清甜在唇齿间缱绻缠绵。这荤素交融的慈悲，是贫寒岁月里最慷慨的救赎。
腌渍，则是大青菜对抗时光的兵刃。硕大的陶瓮卧于檐下，层叠铺入霜打过的菜棵，每层撒以粗盐花椒。赤足入瓮踩踏，菜汁在足底迸溅，咸香混着青涩气弥散。石块压顶，黄泥封口，任其在朔风中静默发酵。开春启封时，酸冽异香破瓮而出，墨绿的菜身已蜕变为琥珀色，扯一条入口，咸酸脆韧，佐一碗烫嘴的玉米糊糊，竟能吃出山海般的浑厚。这瓮中涅槃的酸鲜，是漫漫长冬后，大地回赠给饥肠的第一声春雷。
孩童眼中，大青菜田是捉迷藏的秘境。肥硕的叶片如翡翠屏风，藏身其间，只闻同伴呼唤，不见人影踪迹。霜晨偷溜下田，以舌尖舔舐叶面凝霜，冰甜如偷尝天露。更有顽劣者，拔取整棵青菜，倒提如绿旗挥舞，招来祖母的笤帚追打。而灶膛煨着的菜羹，总是冬日清晨最温暖的序曲——捧一碗蹲在门槛，看白汽混着晨雾升腾，呵出的白气与羹汤的热雾在空中相撞，化作细小水珠落在眉睫。这草木的清芬与柴火的暖意，是刻进骨血的乡愁图腾。
村北的七婆，侍弄青菜如奉神灵。她佝偻如老菜根，却能在霜地里跪爬整日，以枯指为菜棵拂雪盖草。她腌的酸菜金黄透亮，切丝浇红油，是集市上被争抢的“七婆金丝”。她常说：“菜有灵，你当它命看，它还你一冬暖。”她独子早夭，却将村中孤儿冬生养大。每年第一茬霜打菜下来，七婆必炒一大碗菜油饭，看着冬生狼吞虎咽，浑浊的眼里漾着水光。七婆走时，冬生已长成壮汉。他仍守着那亩菜田，腌菜时总念叨：“盐要三搓四揉，这是七婆传的诀。”那瓮中酸香，是穿越生死的脐带，在每一个开瓮的清晨，复活七婆佝偻的背影。
大青菜，名“大”而形拙。它以最卑微的姿态扎根冻土，以最朴素的形貌滋养众生。这墨绿的丰饶，是乡土最深的隐喻——真正的生命力，恰在酷烈时节彰显；最深厚的慈悲，常以沉默的奉献书写。当我们咀嚼那霜淬后的清甜，吞咽的岂止是菜蔬？那是冻土下的春汛，是灶火边的守望，是农人皴裂掌心捧出的绿意慈悲。它以翡翠之躯立于风雪，昭示着生命最本真的尊严：纵天地寒彻，亦要活得肥硕，活得青翠，活成一片拒绝投降的、站着的春天。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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