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风雨中的马街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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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风雨中的马街书会
豫西平原的深冬,风似钝刀,刮过空旷的麦地,卷起枯草与残雪,搅得天地间一片灰黄混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要倾覆下来。我裹紧棉衣,踩着冻得梆硬又微微泥泞的土路,向那中原大地上声名赫赫的曲艺圣地——马街书会走去。这闻名遐迩的盛会,竟要在如此凛冽的风雨里开场了。
远远地,风便送来了断续的丝弦与鼓板之声,穿透料峭寒意,执拗地敲打着耳膜。近了,书场入口人影幢幢。那景象,竟如一幅流动的剪影画: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民间艺人,背着简朴的行囊,里面裹着赖以谋生的三弦、坠胡、简板。尤其令人心头一紧的是那些盲艺人,他们三三两两,彼此搀扶,或由幼小的孩童牵引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中。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刀子般抽打在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扑打着他们单薄的旧棉袄,可他们凹陷的眼窝里,竟似燃烧着一种不熄的火焰,脚步虽踉跄,却坚定地向着那书声鼓韵的源头挪动。
书场内,景象更为奇崛。没有华堂高台,只有泥泞的土地。艺人们早已支起简陋的棚子,一块块褪色的蓝布或塑料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顽强地圈出一方方声响的天地。观众们,多是附近村庄的老农,袖着手,缩着脖子,跺着冻僵的脚,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他们的目光却灼热,紧紧追随着简陋土台上的说书人。雨水顺着棚布的缝隙渗下,滴滴答答,落在说书人的肩头,洇湿了长衫的前襟,像一块深色的补丁。那说书的老者,须发皆白,瘦骨伶仃,嗓音却洪亮如钟,气贯丹田。鼓板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敲击出铿锵的节奏,仿佛要劈开这沉沉的雨幕与阴霾。他双目虽不能视物,却总能神奇地将书鼓微微侧向听众最多的方向——那是千锤百炼的技艺在风雨中无声地校准方向。
我挤进一处人群围拢的小棚。台中央是位唱坠子的少女,嗓音清亮如云雀,穿透风雨。她身上的棉袄已显陈旧,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处甚至绽开了细小的裂口。然而当她指尖拨动琴弦,檀板轻敲,那婉转的唱腔便如汩汩暖流,裹挟着古往今来的忠烈传奇、悲欢离合,熨帖地注入每一个瑟缩的胸膛。棚外寒风呜咽,棚内却蒸腾起一种奇异的暖意。老农们听得入神,脸上的皱纹随着情节舒展又聚拢,听到激昂处,有人忍不住低喝一声“好!”;唱到悲切时,那浑浊的眼里,竟分明闪动着水光。风雨声、丝弦声、唱和声、喝彩声,奇妙地交织、发酵,升腾起一股粗粝而蓬勃的生命热气,竟将周遭的严寒都逼退了几分。
骤然间,风势陡然加剧,天空的铅云仿佛终于不堪重负,豆大的雨点挟着冰粒,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敲得棚布如战鼓般急响。雨水汇成小流,肆无忌惮地漫过棚底,浸湿了观众的布鞋鞋面。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张望。然而,风雨的威吓似乎成了点燃激情的薪柴!台上的艺人,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那冻得指尖发僵的少女,非但未有丝毫退缩,反而将手中的弦索拨得更疾,将鼓板敲得更响,将唱腔提得更高、更亮!那声音,在狂暴的风雨里左冲右突,倔强地切割着晦暗的天色,仿佛在与这肆虐的自然之力进行一场无形的角力。棚下的人们,也重新定住了脚跟,裹紧了衣衫,将身体更紧密地靠向那声音的源头,像一群执拗的朝圣者,守护着风雨中最后的光亮。
立于这风雨飘摇的书场,脚下是冰冷的泥泞,眼前是简陋的棚布和单薄的身影,耳中却充盈着金戈铁马、侠骨柔肠。我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马街书会,这流传了七百余年的民间曲艺奇观,何曾有过殿堂庙宇的庇护?它生发于泥土,盛放于野地,与风霜雨雪相伴相生。今日的风雨,不过是它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磨砺的寻常一页。
这些民间艺人,他们并非不知严寒,亦非不晓困顿。然而,当他们怀抱三弦,敲响简板,开口吟唱的那一刻,便仿佛接通了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生命源流。他们以肉身焐热了冰冷的丝弦,用嘶哑的喉咙对抗着凛冽的风雨,更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将那些古老的魂魄、民族的精血,在这荒寒的旷野上,一遍遍唤醒,一遍遍传递。
他们才是真正的火种。纵然置身风雨如晦,纵然舞台不过是泥泞中的一方蓝布,他们依然用骨子里的坚韧和滚烫的技艺,在广袤的民间大地上燃起不灭的星火,照亮了无数寒夜里仰望的灵魂。
这风雨中的马街书会,是民间艺术在时代夹缝中不屈的脉动。它是一曲在泥泞中依然仰望星空的歌谣,一种在遗忘边缘依然固执地活着的力量。当风雨如晦,艺人的吟唱便成了穿透黑暗的光——那光微弱,却足以让每一个靠近的灵魂,看见永恒。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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