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花草系列之茄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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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855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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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花草系列之茄子花
茄子花,是土地沉默的叙事者,低垂着头颅,却结出丰饶的篇章。
它开在菜畦的角落,躲在阔大的叶片之下,隐在辣椒的红艳与番茄的张扬背后。若不留心,你几乎会错过它。它没有硕大的花瓣,没有袭人的香气,也没有招蜂引蝶的媚态。它的存在,朴素得如同脚下的泥土,却深沉得如同孕育万物的夜。
第一次真正凝视茄子花,是在七月的黄昏。暑气渐消,微风拂过菜园,茄子树墨绿的叶子沙沙作响,像一群穿着厚实衣裳的农人,在暮色中交谈。我拨开层层叠叠的叶障,目光向下探寻——就在那粗粝的、带着绒毛的茎秆与叶柄的连接处,藏着几朵安静的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仿佛一件洗褪了色的旧绸衫。五片花瓣,呈星形张开,却又并不完全舒展,带着一种谨慎的、近乎谦卑的收敛姿态。最动人的,是花心处那抹醒目的明黄——五根雄蕊紧密簇拥着一根雌蕊,顶端顶着金灿灿的花药,像一顶小小的、光芒内敛的金冠。整朵花,不过拇指大小,却在这黯淡的底色中,因这一点金黄,陡然有了精神。
它总是低垂着头。不像向日葵追逐烈日,也不似玉兰傲立枝头。茄子花的花梗细弱,花朵沉沉地向下悬挂,仿佛不胜其重,又仿佛在向大地致以最深的敬意。它开得如此低调,仿佛自知使命不在于炫耀姿容,而在于那花蒂之下,即将悄然膨大的果实。它的美,是内向的,是务实的,是只为土地和餐桌而存在的。你须得弯下腰,或者蹲下身,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才能看清它的容颜。这种观看的姿态本身,就成了一种隐喻——对土地的敬畏,对平凡之物的重新发现。
它的花期极短。朝开,也许暮合。昨日还见它怯生生地探出头,今日再去,花瓣已萎蔫卷曲,那顶小小的“金冠”也黯淡了。然而,就在这凋零的花蒂之下,一个小小的、球形的茄苞,已悄然孕育。它起初是青涩的,带着茸毛,紧贴着花萼,像个害羞的孩子。然后,它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一天一个模样。淡紫褪去,深紫沉淀;球形拉长,成就了长茄的修长,或圆茄的丰腴。那曾经的花朵,已化作养分,融入了果实深紫的脉络里。无人再记得那朵小花,人们的目光,都被那油亮饱满的茄子吸引。煎、炒、蒸、煮、炖、烤、腌……茄子以其百变的姿态,抚慰着人间的肠胃。而那朵孕育了它的花,早已无声无息地归于尘土。它的生命价值,在这场盛大而静默的交接中,得以圆满。
翻阅古籍,《齐民要术》中详述了种茄之法,《本草纲目》里记载了茄子的药性。可曾有人,为这茄子花单独写过一首诗、作过一幅画?恐怕寥寥。它太普通了,普通到被庞大的植物志所忽略,被文人墨客的笔尖所遗忘。它属于厨房,属于灶台,属于农人沾满泥土的手指和主妇忙碌的身影。它是“下里巴人”的花,是烟火人间最本真的注脚。它的美,不在案头清供,而在滚烫的油锅里,在蒸腾的饭香中,在农人看着累累硕果时,那饱经风霜却心满意足的笑容里。
然而,正是这卑微的花,蕴藏着惊人的韧性。夏日的午后,烈日炙烤着大地,菜园里的瓜秧蔫了,番茄叶子卷了边。唯有茄子树,依旧挺立着厚实的叶片,那隐藏在叶腋间的茄子花,依然在闷热中,沉默地履行着开花的职责。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叶子上,啪啪作响。别的花朵或许早已零落成泥,茄子花那低垂的姿态,反而使它避开了最猛烈的冲击。风雨过后,它抖落水珠,依旧在那里,无声地酝酿着下一个果实。它像极了那些在土地上躬耕的身影,默默承受着风霜雨雪,低头劳作,不问收获,却总能结出最实在的馈赠。
看久了茄子花,心中会滋长一种莫名的感动。它不攀高枝,不慕虚华。它安心于脚下的方寸之地,向下扎根,向上托举,将所有的精魂,都倾注于那枚沉甸甸的果实。它的生命逻辑如此清晰:开花,是为了结果;存在,是为了滋养。它无意于成为风景,却最终成为了大地之上,最动人的风景之一——那是关于生存、关于奉献、关于在平凡中创造丰饶的风景。
秋风渐起,茄子树上最后的几朵花,显得尤为伶仃。叶片开始泛黄,枝干也显露出疲态。那迟开的小花,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动。它知道,自己可能来不及孕育出一个像样的茄子了。霜降之前,它便会凋零。但这最后的绽放,依然全力以赴。淡紫的花瓣努力张开,那点金黄依然明亮。它不为必然的收获,只为完成一朵花与生俱来的使命——绽放。即使没有果实,它也曾作为一朵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美丽过、努力过。这本身,就是一种庄严的完成。
冬日的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油焖茄子,紫得发亮,软糯香甜。人们大快朵颐,赞其美味。无人会想起,在盛夏的某个角落,曾有一朵低垂的、淡紫色的小花,默默开启了这一切。但土地记得,风记得,阳光记得。那融入茄子血肉里的花的精魂,正以另一种形式,在人间流转,讲述着关于扎根、关于低头、关于在寂静中结出丰饶的永恒故事。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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