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花草林木之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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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花草林木之杏树
晨光漫过老屋东墙时,杏树的枝桠正擎着薄雪似的花。这二月的花信最是性急,柳梢尚未染绿,它已抖开满身粉白,将料峭春寒氤氲成一片云霞。细看那五瓣花,基部洇着胭脂红,愈向边缘愈淡作玉色,恰似仕女指尖的瓷胎胭脂,被春风蘸着点在枯枝上。
祖父栽的这株老杏,据说是用三升麦种换的苗。树龄比我父亲的皱纹还深,主干早被虫蚁蚀空半边,嶙峋的树皮皴裂如龟甲,可每年惊蛰雷动前,必有万千蓓蕾挣破苍皮。最奇是向阳的枝条花簇如雪,背阴处却只疏疏落落几星——这树原是个通晓阴阳的术士,连开花都要掐算着日光的角度。
花事鼎盛时,整棵树化作嗡鸣的蜂房。祖母在树下支起竹匾晒芥菜,金黄的菜叶上顷刻落满花瓣。她捡起沾着露水的杏花揉进糯米粉,蒸出青团似的花糕,咬开糯皮,清苦的芬芳便混着蜜糖在舌尖漫开。“杏花是带刺的甜,”祖母总说,“初尝微苦,回味才显真味。”
待花褪残红,青杏便从花萼里探出绒毛脑袋。指甲盖大的果实在叶底攒动,像藏着无数翡翠珠玑。顽童经不住酸味的蛊惑,偷摘几颗塞进口中,顿时酸得龇牙咧嘴,连牙根都酥麻起来。祖母见状便笑:“青杏是时光的试金石。”她取铜盆盛满井水,投入青杏浸泡三日,捞出时果肉竟化作细密砂粒,蘸盐可擦亮生锈的铜器。
麦收时节,青杏转作橙黄,向阳面浮起胭脂斑。此时芒刺已在果皮潜伏,采撷时稍有不慎,绒毛便扎进指腹,细痒伴着微痛在皮下游走。祖父采杏自备苇编斗笠,竹竿轻敲枝头,熟透的果实便噼啪坠入草窠,金黄的浆汁在泥土里洇出星图。祖母将完好的杏子码进陶瓮,撒层粗盐再铺层杏,最后浇入熬化的麦芽糖浆。待秋风起时启封,琥珀色的杏脯凝着白霜,拈起一块对着光,能看见蜜汁在果肉纤维间缓缓流动。
最销魂是冬夜里的杏仁茶。铁锤敲开杏核,浑圆的杏仁浸入温水褪去褐衣,露出乳白玉体。石磨碾磨时,乳白浆汁沿着磨槽蜿蜒而下,蒸腾起带着苦味的芬芳。祖母执陶勺在砂锅里缓缓搅动,待浆液微沸时撒入桂圆干,苦涩与甘甜在氤氲热气里交融,啜饮一口,暖意如春溪漫过冻土。
杏树的慈悲在伤痕处尤为动人。虫蛀的树洞会渗出琥珀色胶泪,经年凝结成剔透的树胶。孩童割破手指时,祖母便刮些树胶熔化了敷在伤口,那带着苦杏味的膏药竟比药铺的纱布更愈肌骨。某年暴雨劈断侧枝,断口处次年却萌出十几簇新枝,开的花比老枝更繁茂,结果时累累垂垂压弯了腰身。
如今超市的杏子裹着蜡衣,整齐划一的甜味里再尝不出青涩的余韵。某日见甜品店售卖杏仁豆腐,雪白方块浸在糖水中,用青花瓷盏盛着,精致得如同雕塑。轻舀一勺含在口中,滑腻却无魂——那缺失的,是石磨碾碎果核时的粗粝震颤,是祖母熬煮时额角渗出的细汗,是渗进木质纹理里的八十载风霜。
清明归乡,老杏树又擎起满枝云霞。树下新添了青石小碑,祖父的名字刻在“乙酉年植此树”的铭文下方。我抚过龟裂的树皮,指尖触到新枝与老干交接处的瘤节,那突兀的隆起,恰似时光强行缝合的伤口。风过时落英簌簌,粉白花瓣覆盖碑面,恍惚间又见祖母立在花雨里,将盛满青杏的竹篮递来:“莫怕酸,人生百味,甜都是酸腌出来的。”
原来杏树是位沧桑的说书人。用春花讲述绚烂与凋零的寓言,借青果诠释苦涩与甘甜的辩证,更以虬曲枝干勾勒出生命柔韧的线条。当最后一片花瓣没入春泥,青杏已在残蕊里孕育酸涩的魂魄——世间至味,原是先以利刺叩门,再以温柔浸润岁月的唇。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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