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母亲节的空米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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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母亲节的空米缸
母亲节到了,窗外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凝着露,像母亲最后几年总也擦不净的眼角。母亲是2005年走的,七十七年的人间路,终于歇了脚。算起来,父亲离开我们,竟已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一九七四年冬,四十七岁的父亲猝然撒手,留下八个高低不齐的萝卜头,和一座轰然垮塌的山。从此,母亲瘦削的肩膀,便成了我们头顶唯一的天。天要塌了八次——为了活命,我们搬了八回家。
第一次搬迁的仓皇,至今是扎在骨头里的刺。父亲百日未过,债主便堵了门。逼仄的土屋里,母亲的脸比灶膛的灰还暗。她默默收拾,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狠劲。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两床硬如铁板的旧棉絮,还有那个磕掉了大半块搪瓷、露出丑陋黑铁皮的盆——那是她唯一的嫁妆。盆底有个深深的凹痕,是父亲当年劈柴失手砸的。母亲把它仔细包进唯一的包袱皮里,仿佛裹着一点残存的念想。我们被塞进邻居借来的板车上,家当堆在脚边。车轱辘碾过村口冻硬的车辙,颠簸得厉害,搪瓷盆在包袱里“哐啷、哐啷”地响,像母亲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新“家”是村尾废弃的牲口棚,半塌的土墙灌着穿堂风。那晚,母亲就用那个破盆,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煮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粥的热气在寒夜里升腾,模糊了她脸上纵横的泪痕,也模糊了我们最初的恐惧。
后来,搬迁成了家常便饭。有时是为了一处能多收三五斗租谷的薄田,有时仅仅是为了避人冷眼。家当精简到极致:几个编了号的麻袋,装着全副家当。麻袋是母亲用攒下的碎布头,一层层打上补丁缝成的,针脚细密得如同她额上过早深刻的皱纹。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任何一处破败的落脚点,收拾出一点“家”的样子。墙角扫净,土炕铺平,灶膛点起火,烟火气一起,漂泊的惶恐便似乎被暂时压了下去。记得有一年搬到邻村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里,夏夜闷热,蚊虫如雷。棚子低矮,直不起腰。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棚柱上挂着,灯影在四壁摇晃。母亲坐在灯下,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给我们缝补白天刮破的衣裳。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瘦削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洗得发白的旧衣领。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极细微的“嗤啦”声,那声音竟成了我们沉入梦乡的安眠曲。灯油燃尽,棚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母亲轻轻的叹息,像羽毛一样落在无边的黑暗里。
搬来搬去,日子像在麻袋里颠簸的土豆,磕磕碰碰,总算熬到我上高中。那是八十年代初,家里依旧赤贫如洗。通知书送达那天,母亲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张薄纸,对着天光看了很久,嘴角抿得死紧。开学那天,她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塞进我书包最深处,声音低哑:“拿着,别让人瞧见。”到了学校,躲在宿舍角落打开,里面是几张揉得发软的粮票和几张零碎毛票,卷在一本旧《代数》课本里,恰好夹在第37页——那一章讲的是“不等式”。
从此,我成了住校生。每次月末回家,是母亲最郑重其事的日子。她会早早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返校时,行囊里总有一罐咸菜。装咸菜的瓶子,是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医院废弃输液瓶,洗刷得透亮。里面塞满了切成细丝的芥菜疙瘩,用粗盐和一点舍不得吃的香油腌着,咸得发齁,却是我下饭的珍宝。瓶口被母亲用旧布塞得严严实实,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仿佛捆扎着她全部无言的爱与力量。我背着它,走过几十里坑洼的土路,瓶子在身后书包里一下下轻撞着脊背,像母亲无声的叮咛。
最后一次搬家,是在我工作几年后。终于有能力为母亲在镇边置了一小间砖房,虽简陋,总算不再漏雨灌风。搬家那天,母亲没让我们动手。她佝偻着腰,把那些跟随了她一辈子的老物件,一件件亲自擦拭干净,摆进新屋。那只破搪瓷盆,补丁累累的麻袋,熏得乌黑的煤油灯……它们突兀地出现在刷了白灰的墙边,像一段无法磨灭的旧时光,固执地嵌进了新生活里。屋里最显眼的,是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米缸,也是我执意买的。母亲围着它转了几圈,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缸壁,喃喃道:“好缸,能装不少粮食哩。”
然而这缸,似乎总也没能真正装满过。母亲节俭惯了,即便后来境况好转,她依然每日精打细算,仿佛饥馑的阴影从未远离。每次我回去,总习惯性地掀开米缸盖子看看,里面总是浅浅的一层米,刚够覆盖缸底。母亲见了,便讪讪地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新米好吃。”
母亲走后,我回到这间小屋收拾遗物。那些旧盆、破麻袋、煤油灯都蒙了尘,静默在角落。唯独那只米缸,盖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干净得能映出屋顶的梁木。我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缸底,恍惚间,看见母亲最后一次站在缸边的身影。她扶着缸沿,微微探身朝里望了望,稀疏的白发垂落额前,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异常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空无一物的缸底,然后直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缸底没有米。
也没有母亲了。
窗外的月季,兀自开着。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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