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玉泉碎声
浏览：418
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玉泉碎声
人尚未近，那声音已先缠了上来。
初闻不过是沉闷的滚动，仿佛大地深处辗转反侧的叹息，被风从峡谷的裂隙里一丝丝挤出来，黏在耳膜上。循着这若有似无的牵引往上攀，山径陡峭，林木渐深。那声音也渐渐变了质地，不再是低沉的闷哼，而化作无数细碎、坚硬、相互撞击的脆响，像有谁在看不见的高处，把成箩筐的玉器狠狠砸向铁砧——碎裂，再碎裂，永无止歇。
终于，一道豁口撕开浓绿，玉泉瀑布撞入眼底。它并非我想象中那种整匹垂落的巨幅白练。水是从极高极陡的黑色巨岩顶端奔涌而出的，初时还凝聚着浑厚的力量，带着一种决绝的势头向下俯冲。然而仅仅数丈，那看似不可一世的水流便猛地撞在嶙峋突兀的岩角上。
轰！
不是一声，是千万声同时炸裂。那声音有了实体，兜头兜脸地砸过来，空气都在震颤，脚下的石阶也隐隐嗡鸣。巨大的水体瞬间被撞得粉身碎骨，化作亿万颗浑浊的、带着土腥气的珠子，疯狂地四溅喷射。它们不是温顺的水滴，而是狂暴的、携着巨大动能的弹丸，裹挟着冰冷刺骨的疾风，劈头盖脸打来，衣衫顷刻湿透，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水雾浓得化不开，带着山石的凉气，沉沉地弥漫开来，呼吸间全是湿漉漉的土味与植物的清气，睫毛上也很快凝结起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
光在碎水里挣扎。正午的阳光本是笔直地刺下，却在这片翻腾不息的水雾迷宫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它被无数飞旋的水珠折射、撕扯、散射，幻化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游移不定的虹彩。一道微弱的七彩弧光刚刚在眼前凝成轮廓，下一秒就被新炸开的水花冲散，碎成更细小的光点，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粉末，在灰白色的水汽背景里明灭闪烁，倏忽即逝。这光不是安静的照耀，是破碎的，是躁动的，是被瀑布的蛮力反复揉搓又抛撒开的。
目光艰难地穿透重重水雾，试图捕捉那水流坠落的轨迹。它从极高处跌落，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然。然而，这悲怱的坠落却并非终结。每一次撞击在黑色巨岩上，每一次粉身碎骨的巨响之后，那散开的水沫并未消亡。它们迅速地在岩壁的凹陷处、在青苔覆盖的缝隙里重新汇拢，聚成新的、细小的溪流，沿着岩石千年风化的皱褶，蜿蜒着，挣扎着，再次汇入下方更宽阔的喧嚣洪流。那些黝黑的岩石，沉默地承受着亿万次的捶打，表面早已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只在一些背阴的角落，顽强地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水流在苔藓上滑过时，会变得异常柔顺安静，仿佛瞬间被吸走了狂暴的魂魄，只剩下一种幽深的、带着凉意的绿意。
我在一块远离核心水幕、却仍被水雾笼罩的巨石上坐下。轰鸣声不再仅仅是耳朵里震动的鼓膜，它已侵入四肢百骸，在骨骼间引起共鸣。世界被这持续不断的巨响填满了，填得没有一丝缝隙。时间感变得模糊，只剩下眼前永无止歇的粉碎、坠落、飞溅与重聚。
不知坐了多久，日影悄然西斜。瀑布核心撞击处的水汽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而边缘弥漫的雾气则显出沉沉的灰蓝。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似乎也在这暮色四合中沉淀下来，不再那么尖锐地撕扯神经，而是化作一种更浑厚、更辽远的背景音，沉入山谷的底部。当这巨大的声响终于不再占据全部的感知，一种奇异的“寂静”反而从内部升腾起来——那是双耳长久承受强音后产生的、尖锐而持久的耳鸣，像无数根细针在颅内震颤。
起身离去时，回头再望。瀑布依旧在粉碎，在坠落，在喧嚣。那亿万颗水珠在暮光里闪烁着最后一点微茫。我忽然想，这瀑布或许并无意展示什么磅礴。它只是坠落。在坠落中粉碎，在粉碎中飞溅，又在飞溅后，于无数卑微的角落悄然重聚。这粉碎本身，竟成了它存在的唯一方式。那震彻山谷的巨响，不是力量的宣言，而是碎裂时必然的哀鸣与喘息。而托住这无尽坠落的，正是那些沉默的、被打磨得发亮的黑岩——它们以自身的坚硬和永恒，承纳了所有瞬间的粉身碎骨。
下山路上，那巨大的碎裂声渐渐被林间的风声取代。唯有耳中细微的嗡鸣，久久不散，是那瀑布在身体里留下的、关于坠落与托举的余响。
（责任编辑：王翔）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请登录
上一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