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纸上的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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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纸上的操场
六月的阳光,白得晃眼。这光落下来,压着崭新的水泥地,硬邦邦地反射回去,空气里浮着一层烫人的静默。儿童节又到了。
这地方从前是片野操场,如今被规整得如同刀切,铺满水泥。我站在这里,脚底却顽固地搜寻着另一种触感——那种踩下去,会微微下陷,腾起一小股干燥、微腥的黄土尘的柔软。那尘土的气味,是童年操场真正的底色,混合着草汁被踩断的微涩,和孩子们汗津津脖颈上蒸发出的、一种近乎发酵的暖烘烘的咸。它钻进鼻孔,是活的。
记忆深处,最喧闹的是跳皮筋的领地。两根粗糙的、染着红绿条纹的松紧带,绷在瘦伶伶的小腿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红痕。女孩们嘴里念念有词,脚踝翻飞如蝶:“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皮筋弹在腿上的微痛,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兴奋的节奏。皮筋本身也有一股味道,橡胶的、微带点刺鼻的工业气息,却奇异地和汗味、尘土味混在一起,成了节日的一部分。那声音是脆的,皮筋弹动时“啪”地一响,混着女孩们尖细的计数声,能把空气都搅热。
操场边上,曾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浓荫如盖,是天然的庇护所。树皮粗糙龟裂,缝隙里嵌着经年的尘土。我们总爱把捡来的宝贝藏进某道深缝——一颗磨得溜圆的玻璃弹珠,一枚印着模糊图案的糖果纸,或者一小截偷偷掰下来的彩色粉笔头。槐树开花时最妙,一嘟噜一嘟噜细碎的白花,香气浓得醉人,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罐蜂蜜,却又混着一丝清苦的草木气。那香味霸道地笼罩着半个操场,钻进头发丝里,沾在衣襟上,久久不散。风一过,细碎的白花便簌簌地落,粘在汗湿的额头上,痒酥酥的。
节日的高潮,是揣着父亲给的几枚硬币,挤进学校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卖部。玻璃柜台后面,是令人眩晕的天堂:花花绿绿的糖果纸闪着廉价却诱人的光,印着变形金刚或美少女战士的塑料玩具堆在角落。最诱人的是冰柜里卧着的冰棍儿——不是后来精致的雪糕,是硬邦邦、直戳戳的盐水棒冰,或者裹着薄薄一层巧克力脆皮的小布丁。手指触到冰柜玻璃的刹那,一股带着甜味的寒气就直透指尖。撕开简陋的蜡纸包装,迫不及待地咬下去,冰碴子激得牙根一酸,随即是那纯粹的、直白的甜,带着点糖精特有的微涩,瞬间在舌尖炸开。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燥热的身体都为之一颤,是儿童节最奢侈的感官烙印。糖纸被小心翼翼地展平,夹进课本,那廉价的色彩和图案,是能攥在手心里的快乐。
父亲那时总站在校门外的人群里等我。他个子不高,在翘首的家长中并不显眼。可我一跑出校门,他的目光总能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捕捉到我,脸上立刻漾开一种松弛的、略带点憨厚的笑。他从不问我得了什么奖状,只接过我献宝似的递过去的、可能已有些融化的冰棍纸,或者一颗被汗水浸湿的糖果,仔细地收好。回家的路上,他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几个新硬币,叮当作响地塞进我汗津津的小手里,那是额外的、沉甸甸的喜悦。我紧紧攥着,硬币边缘硌着掌心,一路走,一路低头数,仿佛那几枚小小的金属圆片,就是全世界最牢靠的财富。
如今,水泥地覆盖了一切。黄土的腥气、槐花的甜腻、松紧带的橡胶味、冰棍的糖精气息……统统被这六月灼热的阳光,蒸发得无影无踪。操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如同被熨烫过的人生。
小卖部连同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早已不知去向。节日里,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包数字,取代了攥在手心数了又数的硬币。父亲站在人群里的身影,也永远定格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连同他递过硬币时,掌心的温度与粗糙的纹路。那笑容,那目光,成了心底一张永不褪色却也永难触及的底片。
我站在这片坚硬、反光的水泥地上,四周是穿着崭新节日盛装的孩子们,他们的笑声依旧尖利,追逐的身影依旧飞快。阳光同样白得晃眼,空气同样被晒得发烫。一切似乎都在,又似乎全然不对。脚下那片能腾起尘烟、能留下奔跑印痕、能埋藏玻璃弹珠的柔软土地,连同它孕育出的所有气味、声响和触感,被这层冰冷的水泥,彻底封存在了时光的底层。
我们终于长成了可以在水泥地上稳稳行走的大人。只是偶尔,当六月的阳光过于炽烈,恍惚间,脚底似乎还能感到那片黄土地温热的脉搏。它微弱地跳动着,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并非消逝,只是被覆盖得太深、太硬,深到我们再也无法赤足去感受那份松软,硬到再也无法在那里,种下一棵开花的树。
童年并未走远,它只是沉入了水泥之下。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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