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龙囗夺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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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龙囗夺粮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暴雨，而是黏糊糊、没完没了的连阴雨，带着初夏不该有的湿冷。风也来助阵，把雨丝吹得斜斜的，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麦子熟了，正该收割的时候，这雨一下，心就像被泡在水里，沉甸甸的。
天刚蒙蒙亮，我披了件雨衣就出了门。雨势稍缓，但依旧淅淅沥沥。村外的麦田一望无际，本该是金灿灿的，此刻却蒙着一层灰暗的水汽。麦穗低垂着头，有的已经长出细密的黑芽，看着让人心疼。风一过，麦浪不是欢快地翻滚，而是沉重地摇晃，像是在叹气。
远远地，我看见田埂上有几个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是乡里的干部——他们穿着旧雨衣，裤腿全湿了，鞋上沾满了黄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正蹲在田边，用手捻起几粒麦子，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送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不能再等了！能抢多少抢多少，今天必须开镰！”
这话像一声号令，大家立刻动起来。收割机开不进湿软的麦田，只能人工用镰刀。干部们二话不说，接过农民递来的镰刀，弓着腰就下了地。我注意到一个人的手——那是握笔杆子的手，白净，此刻却紧握着镰刀的木把，青筋暴起。他割麦的动作生疏，麦茬高低不齐，但每一刀都用力，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风忽然大起来，雨点更密了。有人喊：“快！把塑料布拿过来！”几个小伙子跑着拉来一大卷篷布，七手八脚地在田边的空地上铺开。刚割下的麦子被一捆捆抱过来，摊在篷布上。一个年轻的女干部蹲在地上，用手把麦粒从湿穗子上搓下来，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老大爷说：“大爷，别急，咱们人多，能抢多少抢多少。”老大爷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是你们，我这三亩麦子就烂在地里了……”
雨还在下，可田里的人谁都没停。我站在地头，看着雨中那些弯腰的背影，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龙口夺粮”。过去总觉得这是个比喻，今天才真切地体会到，这就是一场跟老天爷抢时间的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整齐的号子，只有湿透的衣背、磨红的手掌、和那一声声“小心点”“加把劲”的朴素招呼。
快中午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薄薄的阳光透下来。田边的篷布上堆起了几座小丘似的麦子，湿漉漉的，但总算从雨里抢回来了。干部们直起腰，互相看着狼狈的样子，笑了。有人摘下草帽扇风，有人拧着衣角的水，那件白衬衫早已变成了花灰色。
我走过去，跟那位年纪大些的干部搭话。他掏出烟卷，手还在微微发抖，点了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说：“麦子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咱们就是跑断腿，也不能让这雨把他们的饭碗泡了。”说完，他又掐灭烟，朝另一块田走去。
傍晚，夕阳把西天烧成一片橘红。村里的大喇叭响了，通知明天继续抢收。路上，我看见几个干部扛着铁锹，正帮一户人家疏通田边的排水沟。孩子们在路边追逐，笑声清脆。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麦秸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炊烟味道。
我忽然想，散文里常写“麦浪滚滚”，那是丰收的喜悦。而今天这场“龙口夺粮”，虽然狼狈，虽然紧张，却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收获——不是麦子，是人心。那些泥泞中的脚印，雨水里的背影，比任何文字都更动人。它们默默地告诉我：这片土地上，有人替你扛着风雨。
（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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