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黄金水道嘉陵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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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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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黄金水道嘉陵江
清晨的薄雾还挂在江面上,像一层揉碎了的宣纸,半透明地贴着水皮。我站在合川城外的老码头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的脚步磨得油亮,缝隙里长着星星点点的青苔。江水在雾里缓缓地流,听不见声音,只看见雾气在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露出一段墨绿的水面,旋即又被新的雾罩住了。
这就是嘉陵江,一条曾把川北的桐油、生漆、山货,连同船工的号子、女人的思念,一起运往长江的黄金水道。
雾渐渐薄了,江面开始显出轮廓。我看见对岸的岩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江水刻下的印记。一位晨练的老人告诉我,那是古栈道的遗迹——从前纤夫们拉纤,绳子在岩石上磨出的痕迹。“那时候啊,”老人眯着眼,像在看一幅很远的画,“从昭化到重庆,千帆竞发,号子声能传十里。”
我的眼前忽然就有了画面:一条条木船首尾相连,船工赤着上身,弓着腰,喊着“嗨——咗!嗨——咗!”的号子,一步一叩首地向前。江水在船底翻滚,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重的响声。那些船满载着货物,也满载着上游人家的生计,顺着这条蜿蜒的江水,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沿着江岸往上游走,我走进了涞滩古镇。镇子里的石板路上还留着深深的槽痕,那是独轮车经年累月轧出来的。街两旁的老店,有的挂着“茶”字招牌,有的卖着咸菜和米花糖。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片叶子,说是“船号子”的歌谱。他唱了几句,声音沙哑,像江水拍在礁石上——我听不懂词,却听懂了那种苍凉。
他告诉我,他的祖父是船老大,父亲也是船老大,到他这一辈,船就停了。“铁路修通了,公路也通了,谁还走水路?”他笑笑,又叹了口气,“这江啊,从前是条龙,现在成了一条安静的鱼。”
我忽然想起《水经注》里写嘉陵江:“水色常绿,故又名青江。”青江,青江,多好听的名字。江水确实青,是那种沉沉的、厚重的青,像祖母留下的老翡翠,温润里有沧桑。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往江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拐过一个山嘴,江面忽然开阔起来,左岸是陡峭的崖壁,右岸是层层的梯田。这就是有名的“小三峡”之一——温塘峡。峡不大,却险,两岸山峰像刀劈的一样直插水中。船行其间,抬头只见一线天。从前船只过峡,纤夫们要拼尽全力才能把船拉上去。现在,峡谷里只有几艘渔船,安安静静地漂着,连桨声都听不见。
我在江边捡了一块光滑的卵石,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是还留着无数船工的体温。这块石头,也许曾被千百万双脚踩过,被千万条纤绳磨过,它见过繁华,也见过落寞。
黄昏的时候,我回到了码头。夕阳把江面染成金黄,那些泊在水边的老船,船身油漆早已斑驳,船底的木板上长着绿苔。几个孩子在船上跳来跳去,大声笑着,笑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我忽然觉得,这黄金水道也许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前,它运的是粮食、布匹、盐巴;现在,它运的是阳光、鸟鸣和孩子们的欢笑。
江水依然在流,不紧不慢,不悲不喜。一千年前它这样流,一千年后它还会这样流。那些号和歌,那些沉重与繁华,都沉在河床里了,变成了沙,变成了泥,变成了卵石上的一道道纹路。
天色暗下来,江面起了风。我听见水声拍岸,一下,一下,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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