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土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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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 土与骨
这土是黄的。厚实,沉静,像是千万年的光阴都睡在了里头。蹲下身子,随手一捏,那土便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似乎能嗅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草木腐朽的味道,是雨水浸润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你不敢相信,脚下这片绵延八百里的土地,曾是一座世界的城,一个帝国的魂。
半坡的陶盆还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盆沿上画着一条鱼,寥寥几笔,却像是在水里游着似的。鱼的眼睛画得很大,圆鼓鼓的,带着几分天真的惊异;嘴微微张着,仿佛刚从水波里探出头来,要跟岸上的人说话。那上面的墨迹已经淡了,却依然看得分明,一笔一划都透着沉静的力量。我忽然想,六千年前那个在陶盆上画鱼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呢?他一定也是在这黄土上坐着的,身旁堆着刚刚捏好的陶坯,手边搁着调好的颜料。他或许刚刚打猎回来,或许是农闲时节,听着远处渭河的涛声,心里忽然萌动了一种渴望——要把每日在水里看见的游鱼画下来。他不会想到,六千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隔着厚厚的玻璃,这样痴痴地看着他的画。
这便是人的奇异之处了。那些不知名的祖先,他们不曾留下名字,却在泥与火中留存了最真实的自己。
兵马俑坑里,一排排兵俑沉默地站着,没有两个面孔是一样的。有的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甜蜜的往事;有的则眉头紧锁,嘴唇抿着,满脸的肃杀之气。我看得简直呆了——这不就是村庄里的面孔么!那个在田埂上歇息的老人,那个在集市里讨价还价的汉子,那个在村口抽着旱烟发呆的青年……他们的脸,和两千年前这些人俑的脸,竟是这样惊人的相似。你站在那里,被七百多张面孔注视着,那一刻你会明白,什么叫“秦人”,什么叫这块土地上的人。
帝王的奢望终归是奢望。他想带着千军万马去往另一个世界,却不想这些泥人泥马成了后人认识他的窗口。那些为了修建陵墓耗尽了血肉之躯的工匠,那些为了保密而被封口的人,他们的名字都消失在历史里了。但他们留下的这些陶俑,却比王朝的史书更真实,比竹简上的字更鲜活。
走出博物馆,天快黑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这片黄土照得金光闪闪。远处,骊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是蹲踞着的一头巨兽。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秦中自古帝王州。可帝王们都去了哪里呢?那些辉煌的宫阙呢?那些盛大的仪仗呢?都化了,都散了,都沉入这片黄澄澄的土里了。只有那些陶土的碎片,还痴痴地守在这里,守着一个民族最初的体温。
土还是那样的土,骨还是那样的骨。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风里有一阵歌声传来,沙哑的,苍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想,那是这土地自己的声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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