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泾阳览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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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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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泾阳览胜
车过泾河大桥时,渭北平原的绿便铺天盖地涌来了。时值深秋,天高得有些过分,蓝汪汪的,像被谁用关中老布反复浆洗过。远处的嵯峨山隐隐绰绰,青灰的轮廓贴着地平线,仿佛一觉睡了千年。这地方我来过多次,可每一次来,总觉着有什么新的东西在等着我。
第一站是茯茶古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的店铺挂着招幌,风一吹,便簌簌地响。未进镇,先闻见茶香——那不是清雅的绿茶香,是茯茶独有的、带着阳光与时间发酵后的醇厚。我在一家老作坊前停下,一位戴白帽的老师傅正将黑褐色的茶砖码上木架。他手法极慢,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我凑过去看,他说:“这茶砖要发花,金花越多越好。”说着掰下一小块给我瞧,果然,茶心里星星点点地缀着金黄菌斑,像撒了碎金。我忽然想起,这茯茶曾沿着茶马古道一路西行,翻过青藏高原,去到遥远的西藏、蒙古。马帮的铃铛声早被风吞没了,可茶里的“金花”还在开。老师傅递我一杯新泡的茯茶,汤色红亮,入口绵厚,回甘里带着一丝甘草的甜。我捧着茶碗坐在门墩上,看檐角麻雀啄食,恍惚觉得时间慢下来,慢得像茶砖上的菌群在静静呼吸。
从古镇出来,往东南走十来里,便能望见崇文塔。塔高十三层,八角形,砖石累叠,直插云霄。据说建于明万历年间,至今四百多年。我沿塔内窄梯盘旋而上,每转一层,窗外的景致便换一副面孔。上到第九层时,渭河平原尽收眼底,泾河如一条银练在田野间蜿蜒,田埂将大地划成规整的棋盘。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我忽然想到,四百年前的考生赶考前登此塔,是否也是这般心境?他们望着脚下的大地,心中该是何等澎湃的憧憬?塔心里那些斑驳的砖缝,大概也听过无数书生低吟的诗句。如今学子不来了,塔却还在,沉默地守着,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
最让我动容的,是郑国渠遗址。车子在一片荒坡前停下,眼前没有想象中的宏伟工程,只有一道深深的沟壑,杂草丛生。可站进去,便能感受到两千多年前的呼吸。那时关中大旱,韩国派水工郑国来秦,本意是疲秦之计,谁知郑国竟真心修渠,引泾水入洛,灌溉四万余顷。我沿着渠岸走,脚下是干涸的黄土,但能想象水来时那澎湃的气势。渠旁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史记》里的记载。我用手抚摸那些字,冰凉而实在。忽然想起战国时的秦王,那个下令修渠的一代雄主,还有那个叫郑国的水工。他们遇见时,是刀光剑影的算计,还是惺惺相惜的默契?历史没有给出答案,只留下一道渠,和渠里早已远去的涛声。夕阳西下时,整个沟壑被镀上一层金黄,我站了很久,直到衣襟上落满暮色。
归途经过一个小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走近听,是秦腔。拉板胡的老人弓着背,身子随着调子一摇一晃,唱者是个年轻人,嗓子嘶哑却高亢,那句“西湖山水还依旧”,拖得长长的,在黄昏的空气里盘旋。我听不懂词,可那腔调里的苍凉与倔强,却像泾河的水,直直地流进心里。旁边的老人递我一个小马扎,我坐下来,一直听到天黑。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黄蒙蒙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开时,车窗外已经是茫茫夜色。泾阳在身后越来越远,可茯茶的醇、塔影的静、渠水的凉,还有那几声秦腔的余韵,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衣角。回头望,崇文塔的塔尖还亮着一盏灯,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记得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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