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盛夏花园沟玩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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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 盛夏花园沟玩水记
花园沟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那蝉声不是一声一声地叫,而是整片整片地泼下来,像是谁把一口大锅的沸水倾翻在树梢上,滚烫的声音便顺着枝叶淌得到处都是。我那时候七八岁,光着脚丫从门槛跳出来,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脚底板刚一沾地就赶紧缩回去,像被烙了一下。祖母在身后喊:“穿鞋!穿鞋!”可我已经像条泥鳅似的滑远了,脚掌早已习惯了那滚热——跑起来的时候,脚尖点着地,带着风,倒也不觉得太烫。
花园沟其实不是一条沟,是村子东头一条窄窄的水渠,从山上的泉眼里引下来,绕着菜园子的边沿走。沟不深,刚没过膝盖,水却是透心凉。夏天的午后就那么几个时辰,太阳毒得能把人的影子烤成焦糊味,母亲们守在屋檐下打盹,狗趴在门槛上伸着舌头喘气,整个村子都沉在昏昏的暑气里。只有我们几个孩子,像约好了似的,从各自家里溜出来,直奔花园沟。
水是在那儿等着我们的。
远远就听见哗哗的水声,细碎、绵密,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织一匹透明的绸子。走近了,水面亮得晃眼,阳光碎成金子似的铺在波纹上,一跳一跳的。沟边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我蹲下身,先把手伸进水里——那清凉从指尖一下子窜到胳膊肘,再沿着手臂的经络蔓延到整个身体,暑气顿时被斩断了一截。我把手抽出来,水滴顺着指缝落下,在石头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随即又被太阳蒸干了。
后来干脆脱了汗衫,整个人扑进水里。你以为水是凉的?不对,那凉意不是一下子漫上来的,而是先冰一下你的脚踝,再冰一下你的小腿,等你整个人坐进水里的时候,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前胸被水浸得发凉,一热一冷在皮肤上打架,激得你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脖根一直冒到脚趾尖。水底的泥巴软软的,脚趾头陷进去,被细沙和小石子硌着,痒痒的,酥酥的。偶尔踩到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便用脚趾头把它夹起来,抬出水面看一看——灰白的,青黛的,被流水磨得温润如玉,又“咚”的一声丢回去,溅起一小朵透明的水花。
我们几个孩子在沟里玩水,其实也没什么章法。无非是互相泼水,把水撩得老高,水珠在阳光里碎成彩虹。或者把脸浸在水里,憋着气,看水底的世界: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碎成无数光斑,在水底的石子上跳舞;偶尔有小米虾从石缝里弹出来,透明的身体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点细微的骚动。抬起头来换气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亮晶晶的。蝉声还在耳边鼓噪,但被水声裹着、揉着,听上去竟不觉得吵了,倒像是一曲悠长的背景音乐。
沟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一半的水面。树荫下的水是深沉的墨绿色,透着幽幽的凉意。我们玩累了,就靠在树荫下的沟壁上,让水流从脖子后面淌过,咕噜咕噜地响。有时有槐花飘下来,落在水面上,白白的,小小的,像一粒粒米,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我伸手去捞,花却被水流带走,从指缝间溜掉了。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开始变长。沟里的水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已经有了一点温意,不像午后那样冰凉刺骨。身上湿淋淋的,爬上岸来,风一吹,凉飕飕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衫拧干了往身上套,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浑身都是水汽的味道——是水草的味道,是泥巴的味道,是太阳晒过的石头的味道。
祖母照例要骂两句:“又去沟里耍水!也不怕水里有什么东西!”她拿干毛巾在我头上使劲地搓,头发乱成一团,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可我知道她其实是不生气的,因为第二天她还会打开老柜子,翻出我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短裤,放在太阳底下晒着,等我再去。
如今花园沟早已干涸了,填平了,种上了房子。偶尔路过,会看见水泥地上画着停车位的白线,像一条永不流动的沟渠。蝉声还在,可那水声,再也听不到了。只有夏天最热的时候,闭上眼睛,还能记起那透心的凉意——从脚踝一路冰到头顶,像一根弦突然被拨动了,久久地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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