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洪洞大槐树寻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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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洪洞大槐树寻根记
黄昏时分,我终于站在了那棵槐树之下。
不,不是那一棵——真正的古槐早已枯死,如今这株是第三代子树,但它的枝干依然虬曲如龙,皮裂如壑,每一道褶皱都像是一道被风干了的泪痕。我把手掌贴上去,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像触摸一封封未拆的家书。风从树冠漏下来,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万人在里面说话。
我爷爷的爷爷,大概也曾这样摸过一棵槐树。
家谱的第一页已经泛黄,纸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碎。上面的墨迹淡了,繁体字洇开成模糊的河,只有“山西洪洞”四个字还能辨认——那是所有分支的源头。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清明祭祖时,爷爷总要在香案上多摆一双筷子、一只空碗。他说,那是给回不来的人留的。
“回不来”这三个字,在洪洞的移民传说里化作了一棵树的形状。导游指着碑文讲起“解手”的由来:官兵把移民双手反绑,串成长队,谁要如厕就喊“解手”。我听着,却觉得那不是传说,而是一截真实的疼。那年我的曾祖母裹着小脚,走不动路,被绑在队伍末尾。押送的官兵嫌她慢,一刀挑了脚筋,她就那么跛着到了山东。后来的几代人,脚踝上都有一道浅浅的疤,直到我这一辈才消失。
槐树究竟意味着什么?移民的人说“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其实他们未必真的记得那棵树——记忆是后来长出来的。故乡被浓缩成一棵树,树被浓缩成一粒槐籽,吞进肚子里,在异乡的土地上重新生根。我见过一本民间仿制的《古槐移民图》,画上的人个个回头,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树梢上。那眼神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执拗:我不看你,但我知道你在那里。
现在我也在回头。回头看见祖母的针线筐,里面有一小块槐木,刻着“平安”二字,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她去世后,我把它和家谱放在一起。木头已经黑透了,但“平安”的笔画还在,用手一摸,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那是刀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像祖辈们一寸一寸走过的路。
天色暗下来,游客散尽了。我一个人站在树下,听见槐花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像极轻的叹。不对,不是落花,是有人在翻书页。我回头,并没有人。但风吹过时,那些写在纸上的名字——从大槐树下出发的名字——突然都活了过来。他们背着包袱、顶着落日,一步一步走向东南。他们回头,看树;再回头,树就变小了。但树的影子一直跟着他们,落在家谱的夹缝里,落在祠堂的供桌上,落在我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月亮升起来了,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我蹲下来,用手去够那影子,指尖碰到泥土,凉凉的。这泥土里埋着多少人的脚印?他们的脚趾缝里塞着故乡的土,走了千里万里,土漏光了,然后新的土又从脚跟渗进来。可血还在血管里流,流了几百年,终于流到了我这儿。
我站起来,对着大槐树鞠了一躬。
树不说话。但它的根在地下伸展,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像脉搏一样。我突然明白,寻根不是为了找到某棵树,而是为了听见那根脉搏的声音。它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只要屏住呼吸,就能感觉到——它在跳。从明朝跳到今天,从山西跳到山东,从山东跳到我心里。
夜风起来了,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那棵槐树还在原地站着,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我知道,再过几百年它还会在这里站着,替所有回不来的人,看守着那个叫“故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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