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神游嵩县千年银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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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神游嵩县千年银杏林
那幅照片是多年前朋友从嵩县带回的。金黄,纯粹到几乎不真实——不是一片,而是一整个山谷的银杏,铺天盖地,连天空都染成了琥珀色。他说那是白河镇下寺的千年银杏林,树龄最长的两千八百年,最短的也有八百年。我当时只是看着照片,没说什么。但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看过一眼,它就种在了心里,等着某一个安静的午后,破土发芽。
于是,我的神游便开始了。
从洛阳出发,往西南,山势渐起。车过陆浑水库时,水面平得像一块青玉,远处伏牛山的轮廓淡淡地浮在薄雾里。再往里走,公路盘绕着山腰,一个弯过来,又一个弯过去,每一道弯都像在把时间一点点拧慢。终于到了那个叫“下寺”的村落,说是寺,其实早已无寺,只剩几尊残破的石碑卧在草丛里,上面字迹模糊,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倔强。
我抬脚跨进那道无形的门槛——千年的银杏林就站在眼前了。
正是深秋。林间没有风,却有无数的金黄在轻轻颤动。那些叶子啊,小扇子似的,密密匝匝挂满枝头,有的已经落在树下,铺成厚厚一层。我踩上去,没有声音,软得像踩在时间的尘埃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地上、在我身上、在那些虬龙般的树干上,跳跃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最让人屏息的是那些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皮糙得像是龟裂的土地,一道道沟壑里藏着千百年的风雨。有的枝干已经枯死了,却还是直指天空,像倔强的骨头;有的树干上生了新枝,嫩黄的叶子与老干的深褐形成奇异的对照。我走到一棵最老的树下,碑上写着“树龄2800年”。2800年,那是周朝,是孔子还没出世的时候。我试着把手掌贴上树皮,凉凉的,糙糙的,忽然觉得指尖触碰的不是树,是整个时间的河流。
站在这样古老的树下,人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那些平日在心里翻涌的焦虑、得失、计算的念头,都在这里被一种更大的沉默消解了。我忽然明白朋友为什么执意要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一场金黄,更是为了听一次时间沉淀后的寂静。人群在远方喧嚣,镜头在四处咔嚓,可这些树根本不在意。它们站在这里,看着一代代人老去、死去,看着朝代更替、山河变色,它们只是在每个秋天,准时地举起满树金黄。
阳光渐渐偏西,光影拉得长了。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粗大的树根上,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上,手机放着什么音乐,听不真切。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印在落叶上,像一幅剪纸。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肩头,他们没有拂去,就那么静静地靠着。我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人类在永恒面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在时间的间隙里,找到一个肩膀,一起看一场落叶。
天色暗了。村子里有炊烟升起来,是那种青白色的、淡淡的味道,混着银杏叶的清香。我该走了,可脚步却挪不动。林子深处还有一条小径,通向更高处的山坡。朋友的游记里写过,那里有一棵“树王”,树干中空,可以容纳四个人在里面打麻将。我终究没有上去,留一点想象的余地,也许比亲眼看见更好。
回程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冷冷的,挂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山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风在我耳边低语,像在说什么古老的事。我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的一句话:“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是啊,银杏还是千年前的银杏,树冠还是那么盛大地金黄着,可看树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那晚回到家,我翻出朋友的照片,端详了很久。照片里的银杏和我想象的、和我神游时看见的,似乎有些不同,又似乎一模一样。也许对我而言,是否真的去过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然在某个深秋的午后,在那些千年的老树下,把自己静静地坐成了一阵风。
如果有一天,你也想找一个地方走走,不妨去嵩县的银杏林。不必挑什么日子,也不必约什么人。就在那里,看一场落叶,听一次寂静,让那些千年的树,替你试一试,时间的重量。
——就这样,在书桌前,一次神游,便是一场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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