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祁连山下的生灵
浏览:547
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祁连山下的生灵
从河西走廊向西,祁连山便不再是山,而是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脊梁。夏日里,山顶的雪线在阳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融水顺着千百条沟壑淌下来,汇成疏勒河、黑河、石羊河。那些水啊,起初是清冽的,带着冰川的寒气和砂砾的涩味,一路跌跌撞撞,流到戈壁深处,渐渐就瘦了,淡了,最后连影子都不剩——只在干涸的河床上留下白色的碱渍,像大地苍老的汗渍。
可就是这稀薄的水,喂养了这片土地上最倔强的生命。
第一次在祁连山北坡的乱石堆里见到雪豹的粪便,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向导老周蹲下来,捏起一撮灰白色的毛发,说:“看,昨晚刚来过。”那粪便里裹着岩羊的碎骨,散发着野性的腥臊。我抬头四望,满眼都是青灰色的岩石,风从雪线刮下来,刀子似的割着脸。我忽然觉得,那只雪豹就藏在某块岩石的阴影里,金色的眼瞳正冷冷地注视着我。它们不需要像我这样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它们生来就是这山的王。
老周说,雪豹一年也见不到几回,但它们的足迹遍布整条山脉——从肃南到阿克塞,从海拔三千到五千米。它们跟着岩羊群迁徙,那些岩羊能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行走,蹄子只有拇指盖大,却稳如磐石。我见过一次岩羊群,它们站在一道刀削般的山脊上,晨光从它们身后透过来,角上的绒毛成了金色的光圈。那一刻,我理解了雪豹为何选择这样的猎场。
继续向西,祁连山渐渐矮下去,最后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趴进了沙漠。在敦煌以西的戈壁深处,我见到了比雪豹更稀罕的生灵——野骆驼。它们站在黄沙与砾石之间,毛色和大地一模一样,若不是缓缓移动,几乎要错认成风蚀的土丘。野骆驼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排细刷子,挡住风沙;鼻孔能闭合,只留一条缝。它们在极端缺水的沙漠里,靠着吃骆驼刺、喝咸水活下来,一泡尿能浓缩成牙膏状。
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听林场的人说,整个甘肃的野骆驼只剩几百峰了,比大熊猫还少。它们曾经从罗布泊一直分布到这里,如今只蜷缩在阿尔金山和库姆塔格沙漠的夹缝里。风沙一起,它们就低下头,用身体抵挡,直到风停。我看着它们消失在沙丘背后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动物,是这片土地最后的魂。
而植物呢?在河西走廊,最让人心颤的是胡杨。据说胡杨能活一千年,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我总觉得这种说法太夸张,直到在金塔的胡杨林里,看到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树——半边焦黑,半边却抽出嫩绿的枝条,金黄和炭黑交织,像一幅梵高的画。林场的老农说,胡杨的根能扎到地下四十米,为了找水,它可以在地底下蜿蜒几十米。红柳也是,它们长在盐碱滩上,枝干红得像铁锈,开出粉紫色的花,远看像一团团火烧云。它们不挑土地,只要有一丁点水汽,就能把根扎下去。
再往南,到甘南草原,生境骤然换了模样。藏原羚在玛曲的草甸上奔跑,屁股上一团白毛,像一盏盏移动的小灯笼。它们警惕性极高,但也不像岩羊那样拒人千里。我在一条溪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看一只母羚带着幼崽喝水。幼崽才几个月大,四条腿细得像火柴棍,喝水时前腿微屈,整个身子都在抖。母羚警觉地竖着耳朵,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公路,又低下去舔一舔幼崽的脸。那一刻,溪水声、风声、草叶摩擦声都融在一起,我忽然觉得,在甘肃,生命从未被承诺过容易,它们只有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在这片苍凉的大地上活下去。
出甘南时,途经白龙江上游,听说近年有人在此处观测到朱鹮。那种传说中的神鸟,翅膀下有大片粉红色,飞起来像一片流动的霞光。我没能亲眼看见,但我想象它们从江面掠过的样子——洁白的影子映在碧绿的水里,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秦岭余脉。如果真有那一天,那该是祁连山、黄河、河西走廊共同奏出的一个温柔的尾音。
从雪豹到胡杨,从野骆驼到藏原羚,这些生灵用各自的方式定义了甘肃:不是荒凉,而是坚守。它们像拴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每一根都钉得那么深,那么偏执。而我,只是一个过客,在它们踏过的沙地上,捡起一些零落的脚印,就已感到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请登录
上一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