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家乡的山水藏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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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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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家乡的山水藏在梦里
这些年,我很少做梦了。偶尔有梦,也多半是些琐碎的、叫不出名目的片段,醒来便忘了。但家乡的山水,却总在梦里出现——不是一整幅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似的,像老屋窗棂上落下的光斑,明明暗暗地浮着。
梦里最先出现的,往往是那条青石板路。路从村口一直铺到老屋的院门前,石板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圆了,有的地方还长着薄薄的青苔。晨雾浓的时候,石板路是湿漉漉的,走上去要格外小心。我记得小时候总是赤着脚走,脚心触到石面的清凉,像舔了一口薄荷糖。雾是稠的,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的尽头,却能听见雾那头传来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卖油条的,声音被雾滤过,变得软绵绵的。我常常在梦里循着那声音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再往里走,便是老屋后那条溪了。溪水从后山流下来,终年不断,一到雨季,水声便盖过了蝉鸣。溪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大半个溪面都遮住了。夏天的时候,我和堂弟们常常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让凉凉的溪水从脚背淌过,痒酥酥的。偶尔有小鱼从脚边游过,碰一下,又倏地溜走了。最妙的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在溪面上,水波被染成碎金,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如今在梦里,那碎金依旧在晃,只是溪水的声音似乎轻了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最教人难忘的,是秋天山里的草木气息。后山不高,但漫山遍野的松树和杉树,把山裹得严严实实的。秋天一到,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混着枯叶的霉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野菊花的苦香——那种气味,是任何香水都调不出来的。每次闻到,就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正弯着腰捡松果,或者趴在草丛里捉蟋蟀。梦里,这气味往往先于画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记忆的帘幕。
有一回,我在梦里看见了老屋的炊烟。那是冬天,天色将晚,屋顶的烟囱里飘出白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升腾,散开,最后和晚霞融在一起。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是老家常做的腌菜炖豆腐。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那烟升啊升的,升到天上便不见了,可它明明还在那里,在我的梦里,一遍遍地升起。
梦里的家乡山水,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雾。不是雾,是泪。我分不清那是晨雾,还是我眼眶里的水汽。有时候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这层雾,那些山水才显得格外好看——像一幅湿了的水墨画,墨色晕开,轮廓模糊,却比真实的更动人。
前些日子,我在城里的小区里散步,路过一片人工湖,湖边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摇摆。我忽然想起家乡的溪和槐树,想起那个坐在石头上发呆的少年。那时的我,以为家乡的山水是永远不会变的,以为那条石板路会一直通往未来,以为溪水会永远那样清澈地流下去。可如今,石板路被水泥盖住了,老屋的院门已经生锈,溪边的槐树也被砍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这些变化,是我后来听母亲说的。我听了,心里竟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它们会变。只是从那以后,梦里回家的次数更多了。每一次,梦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青石板路泛着光,溪水叮叮咚咚地响,槐树的影子落在水上,斑斑驳驳的。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不愿意醒来。
也许,家乡的山水真的藏在梦里了。它们被时光打碎,又被梦重新拼接起来,虽然那些碎片有的地方对不上,有的颜色褪了,但因为是梦,所以没有人会苛责它不够真实。我在梦里走啊走,从青石板走到溪边,从溪边走到后山脚下的菜园,闻着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息。有时候走得累了,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什么也不想,只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
云和梦一样,都是抓不住的。可至少,在梦里,我还能回到那片山水间,做一个不必醒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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