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神游汝阳神仙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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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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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神游汝阳神仙窑
山是青黛色的，一层层地叠上去，像谁把墨汁泼在了宣纸上，却又没泼匀，浓的浓，淡的淡。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偷偷地翻身。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见路旁的石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巨兽的爪子抓挠过。我站住了，伸手摸了摸那凹痕，石壁冰凉，带着露水的潮气。
再往上走，便看见了一个个圆圆的土堆，半埋在荒草里，像是沉默的坟冢。走近了看，才发觉那不是坟冢——是窑。是神仙窑。窑口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腔膛，像是张开了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窑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釉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青光，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蓝中透绿，绿中又含着紫。我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瓷片不大，只半个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手指。瓷片的一面是粗糙的胎体，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另一面则光滑如镜，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些什么——像是一条鱼？又像是一片云？我不敢肯定，只觉得那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仿佛还在呼吸。
“神仙窑，神仙造，神仙烧。”老辈人总是这么说。这话传了一代又一代，传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我只知道，这窑是明朝就有了的，烧出来的瓷器，薄得像纸，亮得像镜，放在水里能看见底下的花纹，敲起来声音能传出去好几里地。据说后来有个督陶官来巡视，看上了这窑的瓷器，非要拿进宫里进贡。窑工们不肯，说是神仙留下的，不能给凡人用。督陶官不听，强行封了窑，结果那一年窑烧出来的全是次品，一个成器的都没有。督陶官大怒，把窑工们都抓了去，过了几年，窑就彻底熄了火。
我捡起第二片碎瓷，这回是一片碗底。碗底上有个福字，虽然残了，却能看出当初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不拖泥带水。我们那儿的老人说，神仙窑的窑工们都是世代相传的，手艺是家传的，配方是秘密的，连娶媳妇都只娶窑口附近的人家的女儿。他们相信，烧瓷器靠的不只是手艺，还得靠天的意思，靠地的意思，靠神仙的意思。每一窑瓷器装好后，窑主都要点上三炷香，跪在窑口前磕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神仙保佑，出好窑，成好器。”香烧完了，才能点火。
窑火一点起来，昼夜不歇，要连着烧上三天三夜。火旺的时候，窑口里的温度能把石头都融化了，整个窑都像一个大火球，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窑工们眼睛熬得通红，脸被烤得黝黑，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和煤灰，却谁也不敢停歇，轮番地守着火，添着柴，看着火色。那时候，窑就活了，它不再是砖石砌成的，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呼吸着，燃烧着，吞吐着火焰和热浪。
我沿着山势往上走，又看见了几座窑的遗迹。这些窑大多已经坍塌，只留下一些残垣断壁。窑口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土墙上居然开出了一簇簇紫色的野花。风吹过来，花轻轻摇曳，像是在朝我点头。我忽然想到，这里的土，怕是早就被窑火烤透了，烤了几百年，土里都是火的记忆。这山是活着的，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只要把手伸进土里，还能感觉到那微微的温热。
往山顶上走，景色渐渐开阔起来。我站在高处，俯瞰着这整个窑场。那些散落的瓷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一样散落在荒草间。有些瓷片泛着青白的光，有些泛着淡蓝的光，有些则是那种特别温柔的粉青色，像是初春时节河面上刚刚融化的冰。我蹲下来仔细看，在那一片片瓷片的纹理里，我仿佛看见了当初窑火跳跃的模样，看见了窑工们黝黑的面庞，看见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传说。
我在山崖下发现了几块瓦片，瓦片上还刻着字，有些模糊了，有些还能认出来。有一块上面写着“天启三年”，另一块写着“大明天顺”。天启三年，那已经是明朝倒数第二个皇帝了，离现在将近四百年。四百年，那得经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间悲欢？这窑却一直烧着，一直烧着，直到彻底的熄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该下山了。下山的路上，我不时回头望望，那几座残破的窑，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偶尔有风灌进窑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我听着那声音，脚下却不敢停留，快步地往下走。走到山脚，我回头再看一眼，暮色已经淹没了窑场的轮廓，只有那些瓷片，还在最后的余晖里微微发着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神仙窑的神仙，或许不是别的，就是那些一代代守着窑火的窑工，就是那些在高温里烧制出的精美瓷器，就是那些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的技艺和传说。窑火虽然熄灭了，可那些瓷片还在，那些故事还在，那些属于这片土地的记忆还在。只要有人还记得，神仙窑就永远不会真正的死去。它只是沉睡了，在这山川之间，在这暮色苍茫之中，等着有缘人再来，把那些被遗忘的故事重新唤醒。
夜风起了，吹动了山间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轻轻说着什么，又像是神仙窑传来的叹息。我听见了，那声音很轻，很淡，却一直飘进了我心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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