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遇龙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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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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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遇龙河上
水是醒着的,山却还睡着。清晨的遇龙河,像是谁在水面上摊开了一层薄薄的纱,那纱是青灰色的,半透明,看得见底下静静的水,却又看不真切。竹筏靠在岸边,系它的绳子松松散散的,仿佛也还没从昨夜的梦里醒来。
我踏上竹筏的时候,筏子轻轻晃了晃,水面就一圈一圈地荡开去,那声音极轻,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歌谣。撑筏的是个当地的中年汉子,戴着竹笠,穿着褪色的蓝布衣,他手中的竹篙往水里轻轻一点,筏子便悠悠地离了岸,向着河心漂去。
这时候,两岸的翠竹还笼在雾里,一棵一棵地,像是从梦里长出来的,朦胧而又丰腴。叶子上挂着露珠儿,风一吹,露珠便滚落下来,掉在水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那响声竟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提醒我,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是有着呼吸的。
水是极清的,清得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子,圆的、扁的、青的、白的,都静静地躺着。水草在水里柔柔地招摇,像是姑娘的长发。偶尔有一尾小鱼从水草间钻出来,又倏地钻回去,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又慢慢地化开去,化到远处,就和水面上的薄雾融在了一起。
河面不宽,两边的翠竹几乎要交握在一起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有时候,一只翠鸟从竹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急急地掠过,那翠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忽然划过的碧色闪电。飞过之后,水面仍是静静的,只有那竹影还在水底轻轻地摇,摇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筏子行到河湾处,忽然看见岸边停着一只小木船,船上坐着一位戴蓑笠的老人,正在整理渔网。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着某种仪式。那蓑衣是棕黄色的,已经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却在这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老人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也是慢的,慢得像遇龙河的水,不急不缓,却又让人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过了河湾,水面忽然开阔起来,两岸的青山也退远了些。这时才看清山的模样——不是那种雄奇险峻的山,而是一种温柔的、圆润的山,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山的颜色是墨绿的,又带着些黛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远越淡,淡到最远处,几乎要融到天里头去了。
我忽然想起王维的一句诗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虽说遇龙河的水并没有穷尽,可眼前这山、这水、这云、这雾,倒真让人生出一种随遇而安的闲适来。在这样的地方,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得见流水的声音,慢到可以看得见竹叶的影子在水底轻轻摆动。
竹筏又行了一阵,河面上忽然飞来几只白鹭,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飞过之后,水面仍是静静的,只是那倒影里的青山、翠竹、白云,都随着涟漪轻轻地荡漾着,像是水底也有另一个世界,正随着这筏子的经过而微微地颤动着。
撑筏的汉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听起来却格外亲切:“这遇龙河啊,怎么说呢,不吵不闹的,就像个老实人,你不理它,它也不理你;你要是用心听它,它就跟你说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竹篙在水里轻轻划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传到两岸的竹林里,又传回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
我忽然明白了,这遇龙河的美韵,不在山水之形,而在那山水之间的气息与节奏——水是静的,又是动的;山是远的,又是近的;筏子是行的,又是停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就像这人间最本真的样子。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也变得温柔起来。远处的青山上,隐约可以看见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遇龙河的水仍是那样静静地流着,竹筏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水痕里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两岸的翠竹青山,也倒映着撑筏人清瘦的身影。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水面上的涟漪像是碎了的金子,闪闪发光;竹叶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在水底轻轻地摇曳。我坐在筏子上,听着水声,听着风声,也听着自己的呼吸——那呼吸也慢了下来,慢得和这遇龙河的水一样,缓缓的,悠悠的,像是要把这清晨的每一个瞬间,都细细地品味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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