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佛塔与灯火
浏览:398
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 佛塔与灯火
我来之前,脑子里装着一个潦草的、自以为是的西双版纳:热带的绿,佛寺的金,还有澜沧江浑浊的汤汤大水。然而,当我真的站在这座小城里,在某个黄昏,被一种奇异的、垂直与水平交织的图景攫住时,才知道自己原先的想象是多么单薄。
那是我抵达后的第一个傍晚。车停在告庄西双景的一个路口,我仰起头,便看见那尊大佛塔,它叫景洪大金塔。塔身覆着厚重的金箔,在将尽的日光里,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将最后一缕辉煌收拢在自己身上。塔尖的冷光,是一种金属的、经卷的、属于永恒的颜色。那金,不是发饰和器皿上那种温润的、被人间烟火摩挲过的金,而是一种供奉着的、端坐于莲台之上的金。它沉默,却让人不敢逼视。
我低下头,视线平铺开去。塔下的广场,还有纵横交错的街巷,便是那“万千灯火”的所在。它们不是一盏一盏地点亮的,倒像是谁打翻了银河的匣子,轰然一下,整片人间都亮了起来。夜市里,烧烤摊的炭火泛着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阵带着孜然和辣味的白烟,那烟火气,是活的,是暖的,带着人声、笑声和偶尔的傣语吆喝。大大小小的纸灯笼,印着孔雀和菩提树的图案,悬在屋檐下,连成一片温柔的橙黄。还有那些供游人拍照的、巨大的、用灯珠串成的“星光”,在人工造出的水流上闪烁,惹得孩子们尖叫。
这万千灯火与人间的熙攘,原是生猛的,是向下的,是蓬勃的欲望本身。可是,当它们与那座沉默的、高耸的金塔同框时,一种奇妙的调和发生了。金塔的冷金与灯火的暖黄,塔尖的孤高与地面的鼎沸,在这同一片被热带晚霞染透的穹顶下,竟然生出一种庄严的法度。那佛塔,不再是飘在云端的孤傲,它成了这人间欢乐的静默见证者。那些喧嚣的灯火,也仿佛不是流浪的浮萍,它们有了一个锚点,一个归向。这是一种向上与向下、超脱与沉溺的奇妙对位法,像一行交响乐,既有低音的轰鸣,也有高音的清澈。
我穿过人流,走进大金塔寺的院子。这里的灯火沉寂许多,只有殿内长明灯的光,透过彩绘的窗棂,幽幽地洒出来。我看见两个披着绛红色袈裟的僧侣,很年轻,脸上带着被热带阳光浸润过的黝黑和健康的红润。他们并排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没有交谈,也没有诵经,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由万千灯火织成的、流动的人间星河。其中一个僧侣,手里竟攥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一闪一闪。他是在看一段视频,还是与俗世的亲人寒暄?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绛红的袈裟,并非隔绝,而是一种更深的观看。他们在这高处的寂静里,俯瞰着那低处的喧腾,那喧腾里,也看得到他们。千年之前,佛陀在菩提树下所见的,恐怕也正是这般,内心寂然与外界纷扰的叠印吧。
这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水汽,清冽中带着花香。哦,是了,那是泼水节的余韵。两天前,全城的人都在街上泼水祝福,那水汽洇湿了青石板路,也洇湿了空气。现在,一切都归于潮润的宁静,那水汽便像无形的经幡,在蒸腾的夜色里,将佛塔的祥和,弥散到每一个角落。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说佛陀为降伏一条作乱的毒龙,曾将袈裟覆于龙身,那龙在清凉之中,便得了皈依。眼前的景致,不也是如此么?那万千的灯火,那喧嚣的、欲望的、人间的烟火,便是那躁动的龙;而这千年的佛塔,这庄严的、寂静的、冷金般的信仰,便是那覆于其上的袈裟。它有形的,镇住了这声色犬马;它无形的,安抚了这凡尘众生。
人潮依然在涌流,灯火依然在舞蹈。咔嚓的快门声,稚童的笑闹声,铁板炒饭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生命力磅礴的交响诗。而那座佛塔,始终只是静默地站在高处,它的金顶,在各色的光晕里,忽明忽暗,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看着这人间,也给这人间,以最后的、最高的庇护。
我忽然觉得,我离自己也不远了。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请登录
上一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