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云上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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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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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云上花间
天色未明,我已坐在花田边的山坡上。
雾从谷底升起来,起初只是一缕缕薄纱,缠着松树的枝梢,缠着远处村落的檐角。我静静看着,看它们如何一点点变厚、变浓,直到整片山谷都被填满,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而眼前的那些花——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花——就浮在这云的上面了。
是虞美人吧,红的、粉的、白的,像被打翻的颜料罐;还有金盏菊,黄得那样纯粹,仿佛把阳光提前收进了花瓣里。它们整整齐齐地列着队,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再从坡底漫上另一道山梁。起初花垄是清晰的,每一行都像用尺子量过;可当云雾缓缓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那些垄沟就渐渐模糊了,花与花连成一片,大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织锦。
我见过很多次日出,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奇妙。太阳从云海的另一边冒出头时,光线是斜着打过来的,先穿过那些漂浮的水汽,再落到花瓣上。每一滴水珠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棱镜,把光拆成七种颜色。花们便在这光里颤动着,不是被风吹的那种颤动,而是被光抚摸时那种不由自主的、细微的颤抖。我蹲下来看一朵虞美人,它薄如蝉翼的花瓣上,露珠正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在云影的明暗交替中,亮一下,暗一下,像在眨眼睛。
云继续上升。它们不再是谷底那片安静的湖泊了,而是活过来的山岚,一团一团地往上爬,漫过花垄,爬上我的膝盖,把我也裹了进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和白色中若隐若现的色彩。我能闻到泥土的腥味,闻到花瓣被水汽浸透后散发出的那种清甜。有蝴蝶从雾里飞出来,翅膀湿漉漉的,落在离我最近的一朵花上,好一会儿不动,也许它也像我一样,在等雾散。
待雾气稍薄,视野便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浮在云上,像几笔淡墨画出的轮廓。近处的花田一层层往下铺,颜色彼此浸润:粉的融进红的,红的染上黄的,黄的又悄悄过渡到紫。这不像是人力规划的花田,倒像是哪一位画师还不曾收手,任颜料随意流淌在宣纸上。而云,就是那画师手里的清水,把本来浓烈的色块晕开,变得温柔、朦胧,有了呼吸的节奏。
我想,这世上最美的东西,大约都是稍纵即逝的。云会散,花会谢,今天的露水到了中午便不见了踪影。可也正因为它们如此短暂,我们才会在一瞬间里,为这种美屏住呼吸。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里,看云与花彼此缠绕、彼此成全,心里忽然空出来一块——不是悲伤的空,是被一种巨大的安静和温柔填满后,剩下的那种空。
太阳渐渐升高了,云慢慢散了,回到山谷里去,回到它来时的路。花田重新变得清晰,每一朵花都仰着笑脸,挂着一身未干的露水。我站起身,膝盖有些酸麻,心里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临走时回头看最后一眼。雾已经退到了山脚,像一条洁白的裙裾,轻拢着这片花田。我知道明天清晨,它们还会再来——云会再起,花会再开,会有另一个人,或者还是我,坐在这里,看一场永远不会重复的奇观。
这大约就是昆明的云海花田吧:云是流动的,花是安静的;云为花添了仙气,花为云染了色彩。它们彼此成就,而又各不相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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