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云台山观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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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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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云台山观水记
沿石阶向下,水声先于水影而至。初时是隐约的搔响,像风穿过竹林,渐渐就厚重起来,如远雷在地层深处滚动。转过一道岩壁,声音猛然炸开——那水便毫无预兆地扑入眼帘了。
红石峡的水,不是流着的,是跌着的。崖壁上赭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血肉,水就从这些血肉的缝隙间冲撞出来。不是一条瀑布,是无数条,有的如白练垂挂,有的似碎玉飞溅,更多是贴着岩壁漫下来的,像给石头披了一层游走的薄纱。水声在这里是立体的,高处的轰鸣,中段的哗啦,脚边的汩汩,层层叠叠地裹住人,让人觉得自己也被这水声浸透了。
沿着栈道往里走,水便换了形态。那些在岩石上撞碎了的,落进潭里,又聚成碧绿的一汪。这绿是活的,深浅不一:近岸处清浅得能看见水底的红石和游鱼,渐往深处去,颜色便沉下来,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翡翠。阳光从头顶的峡谷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箔,随着波纹轻轻颤动。偶尔有水滴从上方岩缝滴落,叮的一声,在潭面上漾开一圈涟漪,把那些金箔也荡散了。
蹲下身去,手触到水,凉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冽,仿佛这水是从地心深处刚刚醒来,带着岩石的体温。水里有小鱼,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几乎要与水融为一体,只在游动时才显出淡淡的影子。它们不怕人,绕着手指打转,偶尔啄一下,痒酥酥的。
再往前走,峡谷收窄了。两边的岩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光。水在这里变得急躁起来,挤在狭窄的河道里,推推搡搡地向前涌。水流撞击岩石,激起白色的泡沫,又迅速被后面的水推平。空气里满是细密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水与石头混合的、原始的气息。
在一处弯道,水忽然安静了。河道变得宽阔平缓,水流慢下来,几乎看不出流动,只在不经意时发现一片落叶正悠悠地漂向远方。水面映着两侧的青苔和蕨类植物,绿得发暗。我靠着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来,看水,听水,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慢了下来,和这水有了同样的节奏。
想起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大抵是觉得水有一种灵动的智慧罢。但在这里,水给我的感觉不是智慧,而是一种沉默的坚持。它从高处跌落,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却从未停止奔流;它被束缚在峡谷里,迂回曲折,却总能找到出路。它流了千百万年,把坚硬的岩石磨成圆润的卵石,把险峻的峡谷蚀成幽深的河道,而它自己,始终是这样不急不缓地流着。
忽然觉得,这山上的水,其实是有性情的。在红石峡,它是狂放的,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地冲撞着一切;到了潭瀑峡,它便沉静下来,是中年人的内敛,把锋芒藏进深处;而到了子房湖,它又成了老者,波澜不惊,只把天光云影都揽在怀中。
天色暗下来时,我沿着原路往回走。水声渐渐远了,却还在耳朵里回响。走到出口,回头再看,峡谷已经隐没在暮色里,只有水声依然隐约可闻。那水声和来时一样,又似乎不一样——来时是陌生的,现在却像认识许久了。
出山时,衣襟上还带着水的气息。我知道,这水是带不走的,但心里终是留下了一片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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