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夜宿鲁山好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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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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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夜宿鲁山好运谷
这是在几近墨色的浓夜里，鲁山深处的好运谷。
一切都静下去了。说是静，其实并不沉寂。路途中那些清晰的人语、车马声早已退远，被一层又一层的山峦滤得干干净净。现下，耳朵里盛着的，是另一种更为古老的声音。那是虫鸣，起初只是一两声，怯怯地试探着夜的深度；不多时，便四面八方地应和起来，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它们并不喧闹，反倒衬得这山间的夜更深更沉。夜被这奇妙的声响注得满满的，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缕清凉的、湿润的寂静来。
山谷是深的，夜便黑得格外彻底。我抬起头，看见黑黢黢的山脊轮廓，像巨大的剪影，稳稳地坐在这片天地里，一言不发。没有月亮。银河倒是清晰得很，斜斜地横亘在天幕上，仿佛一条不息的河，幽幽地泛着银光。星子又多又亮，一颗一颗，像是随时都会从天上滴落下来。那光芒是冷的，却又是暖的。冷的是它的色泽，白得透亮，不带一丝热气；暖的是它的陪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我便这样仰头望着，直到脖子都酸了，心里却觉着奇异：城里那些被灯火冲淡了的星光，原来竟是这般真切而浩大。我们终日被白日的光亮和浮世的喧嚣推着走，竟忘了每一颗星，每一丝光，都是等了我们亿万年的。
山风来了，一阵一阵，贴着谷底滑过来，带着夜露的清寒，也带着草木深处的气息。我能分辨出那是松针的苦香，是泥土被润湿后散发出的、酣甜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花的甜腻味儿。它们交织着，浮动着，像一汪看不见的流泉，静静淌过我的脸颊和手臂。这清冽的风，像是会说话似的，轻轻诉说着这山谷千百年来的故事。风吹过树梢，便有了声音；那声音时而沙沙的，像细语；时而簌簌的，像叹息。远处似乎有涧水的声响，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呢喃，缠缠绵绵的，听不真切，却凭空给这寂静添了几分空灵。
这寂静，在嘈杂的日常里，是多么奢侈的东西。人声鼎沸时，我们听不见自己；灯火辉煌时，我们看不见自己。只有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静谧里，世界的本相与我的本我，才一层层地显露出来。白日里那些扰人的、切近的烦恼，被这山、这夜、这星空，一下子推得很远很远，变得渺小，甚至有些可笑了。积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仿佛被那山风给吹散了，痛快地吐出了一口气，又好像一把细碎的石子，哗啦啦地落进了深谷，再也不见了踪影。胸中原本塞得满满的杂物，慢慢地空了，空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宁静。这片宁静是活的，它在我心里生长、流动。
我便在这无边无涯的静里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觉得有光，温柔地拂过我的眼睑。睁开眼，天已朦胧地亮了，山谷里浮着一层淡青色的晨雾，薄纱一般，轻软地缠绕在山间。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儿叫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无数颗饱满的石子儿投入了清澈的潭水里，能听见那“叮叮咚咚”的余韵。空气清凉，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吸一口，心脾俱爽，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脱胎换骨了一般。
我站起身，望着渐渐清晰的山谷。晨光像金粉般，从树叶的缝隙里筛落下来。这便是好运谷么？是啊，这一夜的安宁与清寂，便是最好的运气了。它既轻，又重。轻得像一缕风，抓不住；重得像整个山谷的安静，把我心里那些亮晃晃的浮躁，都默默压了下去。我静静站着，不急着离开，只让它轻轻托住我，如同昨夜那一片无边的、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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