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再游德天跨国大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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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 再游德天跨国大瀑布
第一次去德天,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年轻,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瀑布也看得热热闹闹的,只觉得它大,只觉得它响,只觉得水汽扑面而来,湿了衣裳,便算尽了兴。这次再去,心境却大不相同。说不上为什么,许是年岁长了,许是懂得了些东西,再站在这瀑布前,竟有些不敢相认了。
车停在归春河边,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了声音。这声音与十年前不同——十年前是轰轰的,震得人心里发慌;如今却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呜呜的,沉沉地,像一头巨兽在低吼。循着水声走去,转一个弯,瀑布便豁然在眼前了。水从高处跌落,碎成千万片,又聚成无数条白练,挂在青黑色的崖壁上。那崖壁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被水雾常年浸润,长满了墨绿的苔藓,像穿了一件厚实的绒衣。水雾升腾起来,弥漫在山谷间,远处的山便朦朦胧胧的,只剩些淡淡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我沿着栈道往下走,走到离瀑布最近的地方。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我伸手去接,水滴落在掌心,清清凉凉的,又顺着手缝流走了。十年前,我也这样接水,可那时只觉得好玩,如今却觉得这水是活的,有温度的,甚至带着些哀愁。它从中国流到越南,又从越南流回中国,分分合合,像极了人间的事。这瀑布是跨国瀑布,归春河是界河,河这边是中国,河那边是越南。水在两国间奔流,不知疲倦,也不问国界。
我想起十年前来的时候,河对岸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如今却能看到几间新修的竹楼,屋顶上飘着越南的国旗。有几个越南妇女划着竹筏,在河中央兜售些小商品。她们穿着花布衣裳,戴着斗笠,用生硬的中文喊着:“阿妹,买点东西吧!”那声音被水声压得断断续续的,却执拗地传过来。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她年轻时,德天瀑布这一带没什么人管,边民们往来自由,赶集、通婚,就像一家人。后来有了界碑,有了铁丝网,再后来,又有了旅游开发。瀑布还是那个瀑布,可看瀑布的人,两岸的人,都变了。
水声依然轰鸣着,可我听出了不同的节奏。开始是急的,像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到中间便缓了些,像在积蓄力量;最后落入深潭,便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散在空气中,又随着水雾升腾,弥漫在整个山谷里。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沧桑。瀑布是沧桑的,它看了多少朝代更迭,看了多少人来人往,却始终这样流着。石壁上的苔藓也是沧桑的,它们一寸一寸地长,一寸一寸地老,把时间都刻在了身上。
再往前走,到了一处观景台。从这里看过去,瀑布分成几级,一级一级地跌落,像极了人生的阶梯。每一级都有不同的风景,每一级都有不同的声响。最上面那级最窄,水流却最急,像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中间那级最宽,水势也最壮阔,像中年时的沉稳厚重;最下面那级最缓,水花也最碎,像老年时的从容淡泊。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这水,忽然觉得它不是水,是光阴,是岁月,是那些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水雾渐渐浓了,远处的山更模糊了,近处的瀑布却更清晰了。我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灿烂,身后是瀑布,也是如今这样白茫茫的一片。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沧桑,只觉天地间一切都是新的,都是好的。如今再看,那照片已经泛黄了,像这水雾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瀑布上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两岸之间。彩虹是虚幻的,风一吹便散了,可它出现的那一刻,竟让人相信,这水是能通天的。我忽然明白,再游德天,不是为了看瀑布,而是为了看自己。十年前的那个我,已经随着这水,流走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新的我。可我又知道,这水也是新的,每一刻都是新的,每一刻又都是旧的。
归途上,我回头望了望瀑布。它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只剩下那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久久回荡。这声音,大概会一直响下去,直到下一个十年,直到我也成了这水中的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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