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大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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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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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大隧之中
最令人不安的一幕，是那场母子重逢。
郑庄公把母亲姜氏安置于城颍，立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誓言掷地有声，像一道铁闸，把最后一丝人伦温情也封死了。然而没过多久，颍考叔献上一点肉，庄公赐食，他却“食舍肉”，说要把肉留给母亲。正是这一留，留出了一条道德的回廊，让庄公有机会说出那个深藏已久的愧字。他要见母亲，却不愿背负背誓的骂名。颍考叔献计：“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于是母子在隧道中相见，庄公赋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走出隧道，也赋诗：“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如初”。这个词读来五内俱寒。哪里有什么“初”可回？姜氏当初因难产而不喜庄公，偏爱幼子共叔段，甚至屡次请求废长立幼；庄公纵容段“都城过百雉”、纵容他“命西鄙北鄙贰于己”与“收贰以为己邑”，直到段“缮甲兵，具卒乘”才一举伐灭。兄弟相残，母子反目，桩桩件件都是断裂，哪里还有“初”可回？“如初”不过是礼法上一个体面的假动作，让母亲和儿子都得以从历史的深坑里钻出来，换一口气。
文学批评史上有“知人论世”的传统，而《左传》笔法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世”讲透了。全篇最见功力的，不在叙事的惨烈，而在叙事的克制。书中写庄公听闻段将袭郑时，只说了四个字：“可矣。”——时机到了。此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义不昵，厚将崩”，都不过是在等一个必须由弟弟先动手的天赐良机。他刻意不教不诫，把弟弟养在罪过里，等到罪过长得足够大、足以配得上灭顶之灾时，才轻轻落下屠刀。“称郑伯，讥失教也”——史家的判词冷峻如水，不留温情。段出奔共，庄公没有追；母亲被安置到城颍，庄公也没有回头。他把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滴水不漏、合乎章节，只留下后世读者在这份滴水不漏的政客式完美里，看见一个不肯直视亲情的人。
所以“掘地见母”这一场戏，就越品越像一种仪式性的表演。君臣之间心照不宣：颍考叔以“孝”的名义递来梯子，庄公顺着梯子走下人间。隧道是挖出来了，黄泉是仿制出来了，可谁能确定那挖开的土里，真的有母子之间三十余年的隔阂被重新填上了？那“融融”与“泄泄”的赋诗，与其说动人，不如说刺耳——太工整了，太对称了，像一枚打磨精良的玉璧，完美到不敢触碰。而这正是《左传》“微而显，志而晦”的笔法：让礼制的庆典在最高潮处泄露出内心的荒凉。一句“其乐也融融”，恰恰叫人觉得他们从未如此疏远。
而真正让我放不下的，是庄公在赐食时随口问了颍考叔一句：“你为何把肉留下？”——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愿意听一遍。一个在权术里泡了太久的人，听到“母亲”二字时尚且心有所动，会垂下眼来。原来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把自己的心肠藏得太深，深到必须借助一场土地工程才能挖出来。这也正是所有人伦悲剧的通病：不是没有爱，是爱的出口被权力的围墙堵死了，非要绕一个大圈，才能从地底钻回到人间。
孔子说，“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一个“讥”字，刺穿了整场戏的表演性。而左丘明偏偏在此之后安插了“君子曰”中对颍考叔的称扬：“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把庄公的故事放在一个孝子身上来收束，是一种深意的反讽：一个连母亲都要别人替他找回的人，竟然也配得上一句“善”的评价。世事苍茫，史家笔下未必有恨，却有千钧重的叹息。
千百年来，我们讲这个故事，总不忘赞叹庄公的老谋深算，或者骂姜氏偏心误事。但读到“遂为母子如初”时，我是愿意相信那一瞬间的感情是真的。哪怕只是演出来的体面，演着演着，也总会有一滴泪是真从眼眶里落下的吧。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大隧之外，谁来收拾这些散落的骨肉与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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