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赤壁,悬流
浏览:57
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盛夏,赤壁,悬流
车在太行山里绕了很久。山西的盛夏是不肯让人好过的,日头又毒又白,把每一寸裸露的山石都晒得发烫。隔着车窗,我看见浊漳河在谷底流着,水不大,青绿青绿的,像一条没睡醒的蛇。
沿着河谷走,转过一道弯,那面赤壁忽然就立起来了。
说是赤壁,其实不是三国里那个。这面壁是整块的赭红色岩石,大概几万年都是这么站着的,不声不响,像一面被烈日烤红了的巨鼓。它就这么陡陡地贴着天,把影子压进水里。光落在岩面上,纹理是斜的,一层一层的,像极了刀削开的枣木。有些地方长了青苔,绿意沿着石缝往下爬,像水彩颜料渗了边。
再往里走,就听见水声了。
悬流是藏在赤壁身后的。先听见声音,再看见白。一道水从崖顶劈下来,不是那种壮阔的瀑布,而是被石头分成了很多股,白花花地坠着,像一匹被撕碎又被勉强系在一起的绸子。水没有走直路,碰到突出的岩面就弹开来,碎成珠,碎成雾,再汇进崖脚下那潭极清的碧水里。
我涉水过去。水底是细沙和卵石,赤红的,像谁把晚霞提前倒进了潭底。红崖,碧水,白瀑,三种颜色被盛夏的光搅在一起,反而不闹,反而静。
站在水里的感觉很奇妙。皮肤先是一激,继而适应,然后整个人的体温都在下降。头顶的太阳还在发威,把空气晒得嗡嗡响,但我的小腿以下被水流包裹着,那清凉是实实在在的,从脚踝一路爬到后颈。这时候你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人要在夏天钻进这样的地方来——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就是为了让身体记住一种和季节对抗的快感。
我扶着一块岩壁往前走。岩石是粗粝的,指腹刮上去像在摸一颗巨大的沙粒。苔藓有些滑,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凉丝丝的。脚底踩到一块平滑些的石头,水没过膝盖,一股推力从上游涌来,我把身子往下放了放,稳住。旁边有一处水腰深的地方,水是静止的,碧幽幽的,像一块放在红匣子里的琉璃。我索性蹲下去,把整张脸埋进去。
水里的世界是喧响的,又是寂静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水声,像远古的陶器在鸣响。睁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红色的水底被光线晃成一片模糊的霞光。那一刻时间好像丢了,或者说,时间变得不重要了。
起身的时候,水从脸上淌下去,脖子、胸口凉了一大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石桥上玩水的夏天。那时候也热,热得狗都不愿意动,但我们一群孩子蹲在浅水里,能待整整一个下午。大人们喊着回家吃饭,谁都不肯走。那样的夏天,和这个夏天隔着多少年,此刻却因为一捧水站在了一起。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我在大石头上坐了很久。水汽从河面升起来,赤壁的颜色暗下去了一些,不再那么灼人,反而有了一种陈旧的金棕色,像老器物上的包浆。悬流还在那处坠着,两千年如此——或许更久——它见过多少年来玩水的人?大概它并不数。它只是把上游的水送下来,把夏日的暑气接住,用自己的一身碎玉,让某个陌生人记住了一种凉。
离开的时候,黄昏已经落进河谷。赤壁在暮色里是一整块深红,像凝固的余晖。我想,我大概记不住它全部的细节了——那些岩石的纹路,那些水珠的走向——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在盛夏的山西,在一面红色的绝壁下,我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悬流敲在石上的声音在一起,不慌不忙,一声接着一声。
这就够了。
(责任编辑:本站编辑)
声明:文章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资料,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本网站”。
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请登录
上一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