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仙岩消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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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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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仙岩消夏记
山外的暑气,是实实在在的,黏稠得化不开。日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柏油路蒸出一股焦味。可仙岩却像一处漏了气的所在,任外面如何蒸腾,它只管自顾自地荫凉着。一进山口,那热气便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风拦住了,陡然褪去了凶蛮的力道,只余下被草木滤过的、软软的温热。
路是沿着溪走的。溪水不宽,却极有精神,从高处一路蹦跳下来,撞在乱石上,溅起的不是水珠,而是白花花的水烟,凉丝丝的,直往人脸上扑。那水声是急的、脆的,像一把细碎的石子撒在玉盘里,走一步,换一个调子,听久了,心里那点浮躁便渐渐沉下去,只留下清清爽爽的一层。
走到梅雨潭,天地便豁然开朗了。这潭水不像别处的水,它是有骨头的,绿得沉甸甸的,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凝住了千年的光阴。我脱了鞋,赤脚探进浅处的潭水——先是猛地一激灵,那凉意不是浸透的,而是丝丝缕缕往骨子里钻的,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将暑气都缝没了。待到双脚适应,那凉便化作妥帖的舒适,像儿时午后,祖母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敷在额头上一般熨帖。水底的卵石光滑圆润,踩上去,像是踩着一层温润的玉。
山风是这时才显出来的。它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一股一股的,像看不见的潮水,从潭面的阴影处涌上来。风里有水的腥气、苔藓的潮气,还有不知名野花的甜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整个身体都轻了几分,像是被这风抬起了一寸。山中蝉也聒噪,但仙岩的蝉鸣与别处不同,它被水声泡过,被山风滤过,倒不觉得烦了,反像是这清凉意的一部分,像给这静谧的绿,添了一层透明的声音底子。
我拣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将整个人交给这山水。看水光在石壁上晃动,明明灭灭,像流动的碎银子。掬一捧水浇在脸上,那凉意顺着脖颈往下淌,整个人便像刚剥出的青笋,浑身的暑气褪得一干二净。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写这里:"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眼下没有荷叶,但满潭的绿漾开来,确实像一张大大的、被凉意浸透的绸缎,铺展得人心都软了。
人一静下来,便觉出自己的小来。这山、这水、这风,是千百年就待在这儿的,看我这个匆匆的过客,像看一片飘落的叶,一朵游弋的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刻我与这潭水融在一处,凉意是共通的,呼吸是共通的。我把脚踝浸在水里,看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一圈是风的走向,一圈是我片刻的安宁。
下山时,暑气又涌上来了,像一张滚烫的网,将人重新罩住。可我知道,这凉爽已经藏进身体里了——藏进骨缝里、毛孔里、微凉的记忆里。它会在某个燥热的午后,替我重新流一遍这山间的风,重淌一遍这潭底的凉。这兴许就是仙岩的妙处:它不急着给你什么,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你来,把清凉的印记,悄悄留在你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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