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盛夏 深山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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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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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盛夏 深山有凉
车一进林州界，热浪便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挡在了身后。太行山横亘在那里，青灰色的岩壁层层叠叠，像一部摊开的、被岁月读旧了的书。我们弃车步行，沿着峡谷的入口走进去，第一步便踩进了另一个季节。
风是不同的。山顶吹下来的风，带着岩石深处洇出的寒气，贴着皮肤滑过，像凉水的绸缎。起初只是拂面，越往深处走，这风便显出了斤两，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颈窝里，仿佛每一缕都从千年的石缝中钻出来，带着古意。凡人的汗，在这风里簌簌蒸发，整个人从里到外，被熨平了。
峡谷是静的。千尺绝壁夹着一线天光，正午的太阳到了这里，也被削得只剩下温软的一抹，斜斜地漏下来，在潭面上碎成万点金鳞。那水是青碧色的，从岩根下汩汩涌出，我伸手探下去，指尖一激灵——那凉意厚重得近乎结实，不像是水，倒像是一整块流动的玉。掬一捧起来，贴在脸颊上，暑气便从骨缝里悠悠地退了出去。水纹漾开，细碎的山影也跟着碎了，摇曳着，像谁在水底慢慢摊开一轴水墨。
然而峡谷又是不静的。转过一道弯，瀑布声先于瀑布而至——初时隐隐如雷，再走几步，便成了万马奔腾的轰鸣。那水从数十丈高的绝壁上直直跌落下来，不作丝毫迂回，砸在巨石上，碎裂成漫天白雾。我站在崖下，让水雾扑在脸上身上，顷刻间衣襟尽湿，却只觉得痛快，仿佛一身尘躁都被这瀑布给冲刷净尽了。游人喧哗，水声更大，可是站在这里，心里反而安静，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瀑布旁绕上去，渐入幽处。古木参天，多是数百年的白皮松与侧柏，树皮斑驳皴裂，像老人脸上的沟壑。阳光被密密的针叶筛过一遍，落在地上，只剩下些斑斑驳驳的光点，像碎银子，在苔藓上明明灭灭。那些苔藓厚实如毯，我倚着树干坐下来，背靠着的是几百年的光阴。蝉声在深谷里盘旋不去，却因为距离远了，变得疏疏朗朗，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听来竟有几分清凉。树荫里的温度，比外面足足低了七八度，坐得久了，竟然还觉得背上有些发凉。
忽然想起一句闲诗：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可这峡谷，既非人间殿宇，也非天上宫阙，它只是山自己凿出来的一道深深伤口，伤口里恰好长满了清幽与生机。石上生树，树根抱岩，岩壁养水，水声喧谷——这循环往复的生机，在暑天里，恰恰是一剂最清凉的良药。
山风又起，从谷底缓缓升上来，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我想，这峡谷千万年来便是如此——任你暑气如何嚣张，它自守着这一方幽深，不增不减。
走出来时，傍晚的光把山影拉得老长。回头看去，那峡谷入口，不过是一条细细的裂缝。可这一天的清凉，却像寄存在血脉里的印记，归途一路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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