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让国之微,大义之宏——《公羊传》“吴子使札来聘”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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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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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让国之微,大义之宏——《公羊传》“吴子使札来聘”鉴赏
春秋笔法,素以简奥著称。然《公羊传》于“吴子使札来聘”寥寥六字之下,竟以四百余言铺陈其事,再三致意焉。何也?盖因“让国”一义,实乃乱世中一缕不绝之薪火。延陵季子一让之微,非仅一人之出处,实寄儒家伦理之弘旨;非徒一身之高节,实照华夏文明之正脉。读此传,当于让国处见大义,于春秋字缝中窥圣心。
“吴子使札来聘”,乍看不过寻常聘问。然公羊子独拈出“札”字,曰:“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贵贱不嫌同号,美恶不嫌同辞,何以独书名?盖因其贤而病之。吴为蛮夷之邦,僭号称王,其君不称“子”,今称“吴子”——贬也;“使”者,臣下之称,以“子”使“臣”,则札之位卑可知。然札实为公子,且是父兄皆欲让位之贤者。公羊子层层设问,如剥蕉心:既称名,又称字之,终以“贤”字作结——“以其不杀君而让国也”。此一“贤”字,乃全传之眼。
让国之细节,更见其难。季子之让,非一让也,乃三让。诸樊欲立之,让;余祭欲立之,亦让;夷昧欲立之,复让。句余之祭,兄弟递传,皆欲终致国于季子。此非虚辞之美,乃骨肉之诚。而季子坚辞,至终不就。及夷昧死,季子使于外,王僚遂立。阖庐乃使专诸刺僚,而季子归,哭之,复位以待。公羊记曰:“让国也。其让国奈何?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三君之约,何其仁厚;季子之拒,何其峻洁!
然公羊之深意,不止于此。其断言曰:“贤者不名。”又说:“贤者不位。”何谓不位?非无位,而不居位也。季子可居君位而反不居,此非消极避世,乃以不位成其位。当是时也,春秋之世,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逐君如逐犬,礼崩乐坏至于极矣。而季子以一让国之举,示天下以廉、让、仁、孝之全德,使乱臣贼子于残酷相斫之外,犹见一光明磊落之人格,犹存一丝礼义之清风。故公羊子不称其爵、不纪其事功,独以“贤”字表之——贤于不位也,贤于让国也。
尤可深味者,在“夷夏之辨”之辨证。吴本勾吴,断发文身,中原诸国视同蛮夷。然公羊子并不以种族论夷夏,而以礼义定文野。季子聘鲁,观周乐,能辨风雅颂之音,能知各国之德政;又聘齐、郑、卫、晋诸国,与晏婴、子产、叔向等名卿论政,皆中其肯綮。此岂蛮夷所能为?故公羊子于“吴子使札来聘”一条,实以季子为“文而化之”之典范。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这是何等的包容与洞见!让国之事,在吴之俗可为异数,在华夏之礼则为常德;然而季子让国,正说明即便“蛮夷”之邦,受礼乐浸润,亦可发此圣贤之光。反之,若中原诸侯而妄行篡弑,则虽衣冠其外,亦沦为夷狄。故“夷夏之辨”不在血统,而在仁义;不在名号,而在行事。季子以让国践履仁义,遂超越吴楚蛮夷之定位,成为儒家眼中真正的“君子”。
由此反观季子之本色,可谓真“让”者也。鲁襄公二十九年,季子观周乐至《韶箾》而叹曰:“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此见其知止之明。当阖庐弑僚,季子不讨贼,乃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此见其处变之静。非不知贼,非不痛弟,而以社稷民生为重,以明“国非一人之私”之义。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季子虽处蛮夷,实继泰伯之志,故公羊比之,其揆一也。
然天下事常有两面。季子之让,固为至德,而阖庐因之以篡,王僚因之以弑,吴国因之以争,此亦让之流弊耶?公羊于此处实含微辞。盖让而不得其时,便成祸阶。季子不位,固全其节,然未正君臣之名,致兄弟相残,世之论者或咎其过。然绳以春秋大义,礼乐仁义自古便是“不得已”中的选择。季子非不知后患,而非能以一人之让化浇薄之俗,此正见儒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悯。其一让之微,终究照见的是乱世而不肯堕落的尊严,是权力场中“可有可无”的清洁,是漫漫黑暗里一盏固执的灯。
诚哉《公羊》!“贤者不位”四字,深于《春秋》之微矣。季子之位不在君座,而在人伦典范;不在钟鼎,而在礼乐华章。千年之下,读至此传,犹见延陵季子风神萧散,如秋月澄江——其所让者,一国之柄也;其所成者,万世之教也。讓,是辞;不让,是守。让国非为退隐,乃为在权力与欲望的洪流中,守护一种高于一朝一代的文明秩序。这就是《公羊传》于六字之中所寄的深衷,也是儒家伦理在春秋乱世里,最灿烂的一次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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