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凡鸟偏从末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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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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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凡鸟偏从末世来
薄薄的册页上，画着一片冰山，山上一只雌凤。凤本该栖于梧桐之上，鸣于朝阳之间，却孤零零立在冰山之巅——这便是王熙凤判词予人的第一重寒凉。判词不过四句：“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二十八个字，像一把淬过冰水的刀，轻轻一划，便剖开一个女子的荣光与绝境。
“凡鸟”二字，原是拆了“鳳”字的笔画。她在太虚幻境的薄命司里，原来只算一只凡鸟？可凡间的人看她，何曾平凡过。她生得“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那笑总比话语先到，带着三分俏皮、三分精明、三分杀伐，剩下一分留给旁人去猜。协理宁国府时，她一个人撑着两府的体面，五更卯正便坐在抱厦内，对牌掷得叮当响，口中一叠声发落人事：谁误了一刻，二十板；谁丢了物件，照样赔补。满府的仆役屏息垂首，怕她，服她，暗暗地也服她那一身的胆气。她从不怕什么，天大的窟窿也敢拿命去填；她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自己几乎信了，这世上没有她算不到的账。
可判词偏偏是“末世”当头。她不是开在盛世里的花，而是一团燃在将倾大厦里的火。泼辣是这火的形状，狠毒是这火的影子，精明是这火的光亮——她放利钱、弄权铁槛寺、逼死尤二姐，一步一步替自己铺着更宽的路，却不知道路的尽头正连着悬崖。她以为自己是在编织，其实是被命运编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这一句写尽了她与命运的对弈：她赢下了每一局，最后输掉了整个棋盘。
“一从二令三人木”，历来的解家众说纷纭，最令人心悸的一种读法是：从是嫁，令是当家，休是被弃。从少女凤姐，到掌家的二奶奶，再到被休去的妇，三个字便写完了一生。想她当年满头珠翠站在门槛上指挥若定；也是这个她，最后独自踏着归程，“哭向金陵”。金陵是来路也是末路。来时她带着一身的风，去时只剩下一个“哭”字。冰山上的雌凤，本不怕群兽环伺，可冰山终究要化的。她不是死在谁的手里，是死在“末世”二字里。
我总想起她在宴席间的样子：行令、说笑、指挥若定，格外的鲜，格外的亮。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地活在大观园的莺莺燕燕之间。那些诗社里的女儿们吟风弄月，她虽不识字，却实实在在养着这一园子风雅。可她也怕，也累，也有脆弱的时刻——被婆婆当众掣肘，忍着气咽下去；被尤氏数落，含着泪不叫人看见。凤姐几时在人前哭过？而判词里那一声“哭向金陵”，却把她一生攒下的眼泪都耗尽了。
也许曹公的悲悯正在于此：他写一个女子，极写她的恶，却绝不抹去她的光。她泼辣，她狠毒，她精明，她脆弱——这些面孔叠在一起，才拼出一个有体温的王熙凤。世间的凡鸟死于平庸，而她死于锋芒太盛。凡鸟不凡，是她的才华；末世不容，是她的宿命。冰山上的雌凤，终究等不到春天；或者不如说，她自己就是春天里最凛冽的一道风，来过，吹过，然后连同整个园子，一同落进白茫茫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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