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夏游崆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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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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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夏游崆峒
到了山脚，暑气竟陡然退了几步。身后还是陇东六月干焦的日光，迎面这道峪口却吐出一阵阴凉，像一把宽大的伞，遮了天，也压了尘。投进林间的第一步，耳边便换了世界：蝉声远成轻雾，近处只有脚踩石阶的钝响。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出油亮的包浆，雨后的水痕在凹处积成一面面小镜，映着被枝叶筛碎的苍穹。
崆峒的山，不是那种一口气雄壮到底的。它险，险得迂回：危岩兀立，青灰的崖壁一层层往上叠，仿佛谁以千年之力砌成的一道道无字碑；它又苍，苍得幽深，满山的绿不是整齐的绿——深的柏、浅的桦、灰绿的苔，层层相压，于是整座山便在盛夏里沉了下来，像一块浸足了水的青石。
往上走，石阶渐陡，云气也渐渐重了。初时还是一缕一缕地缠在树腰，过了一阵，竟厚成一片，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与湿土的气息。山中美景，最妙的不在晴时。晴日里峰峦分明，一切历历在目，反倒少了层次；待到云起，那些险峻的崖头便逐一隐去，只留几座殿宇的飞檐浮在苍茫之上，像纸上的淡墨，将干未干，欲断还连。这时候登山，便不是在看山，而是走在山的呼吸里。
在一棵古柏下歇脚。那柏确实老了，老到树皮裂成无数鳞片，一片覆着一片，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也像攥紧的手背。我伸手去触，粗糙的质感隔着指尖传来，竟有些温热——六月的太阳晒不透这浓荫，却把日影的暖意一点点揉进了树身。忽然有雨，极细，像谁在高处撒下一把银针。不一会儿又停了，只余松针上的水珠，隔三差五地滴落，落在石上有清脆的一声，落在苔上有沉闷的一声。满山寂静里，那些水声此起彼伏，竟成了钟磬。
行至半山，想起了此地与道家的渊源。传说黄帝曾来崆峒问道于广成子，其事渺远，真伪难辨。但行走在这样的山中，倒也能领会几分古人问什么。山以其高，令人不敢妄言；云以其变，令人不敢执念；松柏以其常青，令人生死之心稍缓。崆峒没有回答什么，它只是长久地沉默着，让人在沉默里自己开口，又自己消解。这大约便是“问道”——不是求一个答案，而是把问题走累，走化。
越往上，空气越薄，也越清。风穿过石缝与松枝，发出呜咽似的长吟。站在高处回望，来时蜿蜒的石阶隐没在云中，不知来路；向前看，峰顶两三处道观檐角相望，如断桥悬于半空。有人在那檐下焚香，青烟笔直地升起，遇见云便散了，散得无痕。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水声，和山在盛夏深处不断蒸腾又不断沉降的绿意。
下山时夕阳正斜，余晖把崖头镀成金黄色。一路再听那水声，仿佛比上山时节奏更急了些。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崆峒夏日，原不是来游赏的，是来被洗的——被凉气洗，被云气洗，被那些不知名的鸟鸣和水声洗。待到山脚，暑气又围拢上来，而身上那股山里带来的清凉，却迟迟不肯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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