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白海豚过后，再登大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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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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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拴丨 白海豚过后，再登大香山
夜里，风声像巨兽的喘息，一阵紧过一阵，摇撼着窗棂。气象台说，台风“白海豚”要来。我不知道那名字柔美的台风为何有如此暴烈的脾气，只听见雨水在黑暗中砸落，像千万根银鞭，抽打着这座平原之城。云和雨整整纠缠了一夜。
清晨推门，天已放亮。空气里浮着一种奇异的清气，像是天地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深呼吸。我忽然想起大香山来——那场暴雨，那座山，那些立在枝头的殿宇和立在云端的观音，不知被洗成了什么模样。
于是我便踏着湿润的山路，又一次登上大香山。
山道两旁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软而倦，像刚从酣梦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苦香，清冽得近乎锋利。树叶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从桐叶边缘坠下来，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珠子似的声响，像是山在轻轻敲击自己。我放缓脚步，俯身去看路旁的一丛石缝里的野草——昨夜的暴雨将它们打得伏地不起，此刻竟扬起了头，叶尖还挂着水晶般透亮的水珠，颤巍巍的，仿佛正用那一点微光向太阳致意。一片落叶上，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它的房子，缓慢地爬过水痕，像一个劫后余生的旅人，在心有余悸中依然前进。
再往上，亭台楼阁次第而现。它们像是被谁用清水细细擦洗过一般，朱红的柱子明艳，青灰的瓦檐沉静，雨水洗去了积年的尘垢，露出了木头与砖石原本的色泽。檐角还牵着一缕细流，在晨光中闪着碎银子般的光。殿宇巍巍，静静地立在山腰，刚刚经历的那样一场飓风暴雨，仿佛只是帮它们拂去了一层尘埃。它们不说一句话，却自有一种历经悲欢之后的不动声色。
大雄殿前的石阶也是湿的，泛着幽幽的光。我推开虚掩的殿门，里头是沉沉的香火味，与雨水的清冽混在一处，愈加安静。我并未久留，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在这样一场风暴过后，能站在一处安稳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山顶的空气稀薄而澄澈。那尊观音菩萨立像便从云端现身了，白衣净水，通体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雨后的光，像被洗过似的，格外柔软，斜斜地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她微微垂首，慈眉善目，唇边那抹笑意仿佛早已看尽千帆——看尽昨夜的雷雨交加，看尽今日的晴空万里，看尽山的动荡，也看尽山的安宁。那一刻，我竟觉得她不只是一尊像，而是一种活着的目光，正从高处、从远处，望向每一个刚刚从风雨中抬起头来的人。
山风徐来，衣袂微动。
我转身，站在山顶向远方眺望。湛河在平原上蜿蜒而去，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条解开的丝带，缓缓地飘向更远的远方。它的流动是温柔的、绵长的，似乎并不记得昨夜自己也曾像一条怒龙般翻涌。而白龟湖静卧于一处，水面平阔，像一面刚刚擦亮的镜子，将天上的云、远处的城、近处的山影都收拢其中。动静相依，一刚一柔，便是这山河历经风暴后最好的样子。
我又想了很久。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座大香山——风会来，雨会来，乌云会压城，暴雨会如注。可风雨总有过尽的时候，被摧折的草木会再抬起头来，被尘埃蒙蔽的屋檐会被雨水擦亮。真正要紧的，是经历之后，还能怀着敬畏去仰望一尊慈悲的目光，还能以一颗被冲刷过的、安静的心，去看见远方那条流动的丝带，和那一面明净的镜子。
下山时，林间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树梢，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白海豚走了。大香山还在。而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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