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箥箕潭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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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新节
来源:会员中心
郭进拴丨 箥箕潭的水
盛夏的回乡路,是为了去见一潭水。
台风刚过,老家的箥箕潭蓄得满满当当。站在岸上望去,一湾碧水像从山坳里溢出来的,盈了整整一潭。风歇了,水波还在轻轻地晃,把两岸的树影揉碎了又拼起来。山是洗过的山,绿得发亮,每一道沟壑都像被雨水重新描过一遍,清晰地倒映在水里,让潭子一下子变深了——深得像一个藏着往事的钵。
脱了鞋,踩上晒得发烫的石头,脚掌先是一阵灼热,再探进水面,凉气便沿着脚踝一路蹿上来。潭水不像小时候那么凉得让人倒吸一口气了——台风过后的水,带着点儿微温,有种被太阳捂过的柔和。我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过膝,没过腰,细碎的波纹轻轻撞着肚皮。水底的鹅卵石光滑圆润,脚趾踩上去,滑滑的,痒痒的,像踩在一整片星光上。
然后我把自己放平,像小时候一样,从岸边箭一样射出去。
手臂拨开水,凉意从指缝间漫上来,整个人被水托住,轻飘飘的。水花溅到脸上,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味,涩涩的、腥腥的,但一点儿不脏。我闷头游了几个来回,停下来时,水面上浮着的落叶轻轻打着旋,在阳光里闪成一片碎金。远处的山脊线在水里微微摇动,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水声里好像混进了别的声音。
是许多年前的夏天。午后最热的时候,太阳把石板路晒得能煎鸡蛋,我们一群光屁股的孩子从村里跑出来,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比赛谁先跳到潭里。扑通扑通,水花四溅,笑声被水淹了一半,又从水面重新冒出来。我记得小毛总是第一个跳进去的,他站在岸上大喊一声“看我的”,整个人像一枚炮弹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把我们都浇了个透。他冒出水面时,头发贴在额头上,咧着嘴直笑,水珠从他黑亮的脸上滚下来,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我们在水里追来追去,比赛憋气,比谁憋得久。憋气时大家都鼓着腮帮子沉下去,水面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脑袋在水里晃。我憋不了太久,往往最先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但看谁先从水底捡起一块白色的鹅卵石。我的成绩总不好,但有一次,我憋了很久很久,耳边静得只剩心跳声,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水面射下来,在水底照出一片金色的光网,鹅卵石像一颗颗温润的玉,静静躺在水底,被水流轻轻摇动——那一幕,我一直记到今天。
还有一回,忘了是谁提议从潭边的石壁上跳水。石壁不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水面幽幽的,深不见底。我站在最高的那一块石头上,腿直发抖,风一吹,脚趾头紧紧扣着石头。底下的小伙伴们一齐喊:“跳!跳!跳!”小毛在水里拍着手催促:“快跳啊,胆小鬼!”我闭着眼睛跳了下去,风在耳朵边呼呼而过,水把我整个人接住了,凉得我浑身一激灵。钻进水里又冒上来,嘴里鼻子里全是水,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乐的。那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畅快——世界只剩下这潭水和自己的呼吸。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双脚已经踩到了水底。水面平静下来,我又变成了一个大人。可是浮在这满满一潭春水里,看着岸边那几块老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还是那个坐在石头上等水花溅起来的少年。
这潭水真是好。台风把它灌满了,把天空、山影和白云都装了进去;而它把我童年的那些笑声、勇气和傻气,也一并装着,一件都没丢。我仰面躺在水面上,水从耳边流过,痒痒的,看云从山那边慢慢飘过来,又慢慢地飘过去。云的影子滑过水面,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潭心。水的凉意从后背浸透全身,头顶是盛夏无边无际的太阳。这其间的舒服劲儿,说不上来,也不想说,只想闭着眼睛,在这碧波里多泡一会儿——让时间也像这潭水一样,漫溢着,晃荡着,不急着往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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